当荷鲁斯再次恢复意志的时候,他甚至已经懒得睁开眼睛了。
他不想睁眼,不想起身,甚至不想动弹,更不想再去思考,该如何在下一场追杀中逃脱那位远东的蜘蛛女皇了。
他几乎认定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斗不过他的姐妹——至少在这里不行。
这里是她的主场,是她的天地,她远比荷鲁斯更了解这座迷宫,她在这里埋下了不知多少的底牌,她在这里拥有着不可战胜的力量。
只要还被困在这座迷宫里,荷鲁斯就永远不会是阿瓦隆之主的对手。
是的,永远。
荷鲁斯很少这么笃定一件事,他也很少这么自怨自艾过。
在外人看来,他总是积极的,即便是被一场接一场的灾难连环打击,也只是让这位帝皇昔日最宠爱的儿子,消沉一段时间而已——却不足以从根本上击垮他。
连荷鲁斯自己都这么认为。
但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一次又一次可笑至极的抵抗,一次又一次的追逐,在深不见底的实力面前被从容地碾碎——这种接连不断的败北足以冲垮任何一颗骄傲的心脏了。
即便是罗格多恩,到了这个时候,恐怕也会感到片刻的动摇吧。
牧狼神在心中如是想到。
更何况,他荷鲁斯在这个方面远远不如他的兄弟多恩,因为多恩的心是一颗石头,一颗只会被纯粹的力量碾碎,而不会屈服于任何波折与风雪的石头——但他荷鲁斯不是。
他的心脏是一块肉,一块会被刀刺穿、会被灵能碾碎、会在一次又一次失败的恶臭中被逐渐污染、逐渐败坏的肉——他也许能够承受住几次的屈辱,但他做不到在一轮又一轮的绝望挣扎中,变得坚硬如铁。
更何况,就算是真的钢铁也会锈蚀。
更何况他这肉做的心脏,纸做的灵魂呢?
荷鲁斯笑了一下。
这笑容中既没有对自我的承诺,也没有对命运不公的悲伤——像这种强烈的情感,在经历了无数次死亡轮回后已被消耗殆尽了。
荷鲁斯在笑,仅仅是因为当他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躺在这用水晶做的、冰冷而光滑的地上时,他的四肢百骸需要一个新的表情来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来让他不至于彻底崩溃。
他知道,这听起来很夸张——任何一个足够了解基因原体,却不了解牧狼神在过去几个小时里经历了什么的人,绝对会认为影月苍狼之主是在开玩笑。
但事实绝非如此。
当他躺在地上,任凭来自四面八方的冰冷和黑暗将他吞没,然后闭着眼睛,静静思考先前几个小时的遭遇与死亡的时候,荷鲁斯的思绪甚至会有一丝混乱。
他发现自己已经有点记不清了——这是第多少次被摩根在残酷杀戮之后的死亡轮回了?
第十二次……十三次……还是第十四次?
不——他真的已经记不清了。
他记得利刃穿透胸膛时的呼啸,记得被灵能的风暴撕裂时的疼痛感,记得火焰与灰烬将他的灵魂一点点吞噬时,那种源自于内心最深处的,生物本能般的恐惧。
他记得焚化、斩首、窒息、放血。
他记得电刑、离解、膨胀、异变。
他还记得每一项酷刑施加在身上时的痛苦,也记得每一次死亡在空气中散布的焦灼与血腥的味道。
他记得自己的失败和狼狈,记得他在真正的灵能大师的面前连一个回合都撑不住的模样,记得他为了躲避致命的攻击,在这座没有尽头的迷宫中徒劳奔跑时的样子。
他记得他的狼狈与丑陋,他记得他是如何在他的姐妹面前卑躬屈膝,说出这辈子都没有想象过的卑微话语——只希望这滑稽又残酷的杀戮会停止,或者干脆可以让他死个明白。
但回应他的,永远是蜘蛛女皇那张在微笑中带着冷漠的脸。
一双青蓝色瞳孔,似乎早就已经写满了所有的答案。
早在第七次、第八次甚至更久之前,荷鲁斯就已经看清了——他看见了,在那双青蓝色的瞳孔中没有哪怕一星半点的恨意,也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喜悦。
摩根并不恨他,即便她很有可能清楚地知晓荷鲁斯在现实宇宙中的所作所为,但她也并没有因此而将影月苍狼之主视为仇敌。
同样的,她也始终没有在这永无止境的追杀中获得哪怕一星半点的快乐,尽管她看起来曾经被荷鲁斯的无知和鲁莽逗笑过,也曾因为这个原体班门弄斧的行为而无奈地释怀过。
但她始终都没有享受这一过程。
也许费鲁斯会在有机会砍下荷鲁斯的脑袋的那一瞬间,产生一丝基于傲慢和胜利的喜悦感。
也许卡利班的庄森会在将已经成为他眼中的帝国威胁的战帅彻底抹除的时候,感到一抹无比冰冷的满足。
但摩根与她的兄弟们不同。
即便她一遍又一遍地夺走了荷鲁斯的性命,即便她一遍又一遍将原体中最伟大的那个踩在脚下,并用这种方式变相证明了她远远胜过她的每一个血亲。
但她从未因此而感到片刻的喜悦。
就仿佛一位顶级的数学家,不会因为验证出了一个早已被证实过千百遍的真理,而感到高兴。
现在的蜘蛛女皇仿若一台机器,一台隐藏在皮肉之下、被上了发条、被灌输好了需要执行的命令的机器——她所做的只是默默地执行着自己的任务,仿佛将荷鲁斯一遍又一遍地杀死便是她此时唯一的天职。
她依旧微笑,依旧美丽,但她的每一次露面都只会给予牧狼神一种非人的冰冷。
他说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因为这种完全不带有任何感情和攀比心理的冰冷,反而在某种程度上,极大地照顾了荷鲁斯的自尊心。
就算他在无尽的死亡轮回中一次又一次惨败——但这所带来的挫折感,甚至远远没有在贝坦加蒙上,被黎曼鲁斯拖至同归于尽时那般的暴躁且剧烈。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讲,这种毫无感情的冰冷之心,的确已经要将荷鲁斯逼疯了。
因为在这种铁人般的无情面前,荷鲁斯以往引以为傲的一切手段,他的力量、他的口才、他在面对兄弟时那利用亲情和真情实感所搭建起的网络,在如今的蜘蛛女皇面前,通通毫无效果。
它们像是真正的蛛网一般,在一头横行无忌的巨兽脚下被扯得粉碎。
论战斗,荷鲁斯引以为傲的灵能在摩根看来不过是一些尚且缺乏威力的小技巧。
论口才,且不说摩根在这方面的能力几乎冠绝银河,就算荷鲁斯说得再怎么天花乱坠,他也无法在阿瓦隆之主那张漠然的脸上,掀起哪怕一瞬间的动容。
至于亲情。
现在的摩根对他真的还有亲情可言吗?
也许有。
但荷鲁斯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