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鲁斯是在登陆摩洛的三个小时后,才意识到费鲁斯可能已经出事了的。
当时,他正在指挥他的部队,接手这个庞大且已经完全失去秩序的堡垒世界的控制权。
这并不是战帅预期中的工作——因为原本的摩洛根本不缺少统治者与铁腕。
在很久之前,在帝皇的第一支远征舰队抵达摩洛之前,统治这个堡垒世界的,是诸多传承古老且骁勇善战的骑士家族。
而前不久被灭门的迪瓦恩家族,也只是这些豪门中实力最为强大、底蕴最为深厚,手段最为狡诈,因此被各个家族推举为了至高王的头面人物而已。
这些骑士家族和他们遍布整个银河星海的同僚一样,也是在最开始的殖民过程中逐步起家的——对于当时的人类殖民者来说,威胁最大的存在,就是生存区域与他们的居住区域高度重叠的各种外星巨兽。
在对抗这些巨兽的过程中,骑士家族们逐渐崛起为星球的领导阶层。
而当帝皇率领他的四个子嗣,以及整整四个军团的华丽阵容,亲至摩洛时,这些骑士家族选择也和他们的同僚一样——在象征性的抵抗过后,他们便选择改旗易帜,就此成为了人类帝国官方定义上的盟友。
但接下来的事情,就有些不一样了。
在摩洛,人类之主并没有像他以前处理其他骑士家族那样,对这些强大的封建领主进行本领安堵,让他们在自己的土地上继续统治。
正相反,他向除迪瓦恩以外的摩洛骑士家族们提出了一项建议:他们可以选择抛弃古老的城堡和土地,让整个家族全都加入正如火如荼的大远征,成为由帝皇亲自指挥的第一远征舰队的一部分。
而作为补偿和奖励,帝皇许诺在那些即将被帝国征服的、遥远且富饶的新世界上,让这些家族成为可以独立统治一个世界、从此再也不用听从任何人管辖的至高王。
在短暂的犹豫过后,摩洛上的骑士家族纷纷被帝皇的条件所打动,于是,统治这个古老世界上千年的秩序瞬间土崩瓦解,各个家族离开了他们的城堡,远赴群星,从此再也没有回到这片故土上。
而迪瓦恩家族,虽然失去了他们传承悠久的各个附庸,却也就此在摩洛上建立了独属于自己的一言堂式的统治——直到前不久其彻底覆灭在了九头蛇军团挑起的战火中。
此外,据传说,在帝皇将摩洛星上的所有骑士家族全都接走后,他曾向迪瓦恩家族提出过一项补偿的建议——他可以派遣一支超规模的大军驻守在摩洛星上,以此作为迪瓦恩家族的盟友和安全的保障。
但迪瓦恩家族拒绝了这个建议——也有人说是人类之主在事后食言了。
总之,无论如何,当荷鲁斯决定让战火烧向神圣泰拉的时候,堡垒世界摩洛上的所有守卫力量,就只有迪瓦恩家族的骑士机甲,以及那些效忠于他们的凡人军队。
和帝皇当年征服这里的盛况相比,这些力量的确已经孱弱到了可疑的地步。
就连荷鲁斯都不得不开始怀疑。
因为摩洛的事情实在是太诡异了。
帝皇大张旗鼓地征服这里,显然这个世界上存在有让他非常重视的东西——他甚至不惜为此而抹去了原体们的一段记忆。
但现在,人类之主又用一种非常明显的方式将这个世界暴露在外——就连九头蛇军团那诡异的行动,在事后回想起来,仿佛都是一项恰到好处、早有预谋的计划。
如果是在以前,战帅不会想这些。
因为他从不认为他最敬爱的基因之父所进行的任何一项计划会伤害到他。
但现在,他不得不承认——他必须严肃地将他的父亲放在对手的位置上。
既然如此,那么帝皇曾经做过的一些事和留下的一些准备,就值得细细考虑了。
也许,在摩洛上等待他的,会是另一个陷阱也说不定——就像是贝坦加蒙那样?
战帅有过这个想法。
曾几何时,当他将自己的部队像撒豆子一样撒在摩洛星的地表上,任凭阿巴顿和马洛赫斯特带领着各自的亲信,在这个由他的名号来命名的城市里,四处搜索那扇足以改变整个银河命运的亚空间之门的时候。
荷鲁斯自己,则像是一个走路走累了的观光客,在牧狼神城的中心广场上,随便找了处石椅坐下——当加斯塔林卫士们将他们的原体遮挡得严严实实的时候,战帅本人却在颇为头疼地捂住额头。
自从贝坦加蒙后,他的状态就很不好。
这并不是肉体上的问题,更多是因为帝皇的无情所带来的心理上的后遗症,以及因为需要面对前所未有的困难情况,所以油然而生的绝望感。
没错,无论战帅在马洛赫斯特的面前表现得再怎么云淡风轻、胸有成竹,无论他言之凿凿地表示为了捍卫自己的名声和清誉,甚至不惜与自己的基因之父为敌。
但嘴上说的再怎么好听,牧狼神的心脏却依旧在恐惧和绝望中颤抖。
那可是帝皇。
他的父亲,银河的征服者。
天下无二之人。
他有着浩如星海的军队,有着即便是在精疲力竭之下,也可以将荷鲁斯轻易被抹去的强悍力量,更不用说,他的绝大多数子嗣都会无条件地向他们的父亲效忠——就像大远征时期的荷鲁斯一样。
战帅曾在一个人独处的时候,设身处地地构想过这样一种可能:如果在大远征时,某位实力雄厚、战绩彪炳的兄弟,比如说庄森或者费鲁斯,决意反叛他们的父亲的话,那他会怎么看待这件事呢?
毫无疑问,他肯定会觉得反叛的那个人已经彻底疯了。
无论他们实力再怎么雄厚,战绩再怎么彪悍,但反叛帝皇本身就意味着自取灭亡,是在用自己脆弱的躯壳去撼动整个银河。
荷鲁斯还记得,当时他甚至在提出这个假设之后得意地想到:如果他的某个兄弟真的会如此疯狂的话,那么他甚至不需要动刀兵,只需要在他面前摆明事实,就可以凭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平息一场叛乱,在自己的履历上贴上漂亮的一笔。
但当时想的有多好、多得意,如今的处境就令他觉得更加窒息——他现在居然成了他在百年前会鄙视的那种蠢货,过往的每一次洋洋得意都化作了如今酸楚的泪水。
与帝皇为敌。
天呐,他怎么可能做到。
这根本不可能,根本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