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烟俱净,天地变色。
这是战争的第八个小时。
一个充满了血色、不详、以及战士在垂死前的呻吟的阶段——当战争进行到了第八个小时的时候,时间本身似乎大已经失去了意义。
而亚伯星也已不再是一个世界。
它成为了一座巨大的坟墓,一副活生生的寂静而荒芜的末日景象,正在每一个不幸的幸存者的面前,缓缓地展开全貌,向他们揭示着从今日起将大不相同的银河。
那些最聪明、最富有灵性,又或者只是单纯的最疯狂的人将会知道——从今往后,他们今日所看到的一切,便会是人类文明的未来。
当他们抬起头来的时候,他们将看到底比斯的最后一抹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但世人皆知那绝非自然的落日。
因为真正的太阳早在几个小时前,就已经前往了世界的另一侧——可事到如今,这所谓的最后一抹夕阳依旧没有离去,而属于亚伯的月亮也迟迟没有升起,偌大的苍穹上,只有太空废船该隐那充满了压迫感的影子。
此时若有眼尖的人,便可发现,依旧停留在天上的那抹夕阳,早已呈现出了一种病态至极的血红色,如同天空本身被割开了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滴着渗人的血——也回荡着一位鲜血之神那永无止境的咆哮。
就仿佛这道伤口本身,便是这位黄铜要塞之主刺向这个世界的利刃,而其本尊也注定将通过这道无时无刻不在扩张的裂隙,将自己的影响和低语抛洒在这片残酷的土地上——只需要等待着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而在这个合适的时机降临之前,尚被困在亚伯这座地狱中的幸存者们,却看到一幕血腥至极的美丽景象——从那【伤口】中渗出的光芒平等地撒在每一具尸体的脸上——无论他们是帝皇之子华美的紫金盔甲,还是钢铁之手朴素的银灰战甲,或是凡人辅助军损坏的制服。
在一切的死亡、颅骨和鲜血面前,这抹光始终是平等的,博爱的。
它照亮了那些空洞的眼窝,那些僵硬发紫的嘴唇,那些凝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的表情。
惊愕、愤怒、狂喜、绝望。
在无尽的血光之中,所有的死者们仿佛都在凝视同一个方向,同一个答案。
而在他们逐渐腐烂的尸骸下,这片大地本身正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某种改变。
遍地的废墟与残骸不再静止,不再默默地腐烂与发臭,在肉眼难以察觉的尺度上,金属正在扭曲,岩石正在重组,破碎的武器和尸骸在缓慢地移动着,仿佛被无形的磁力所吸引。
若是仔细看——如果还没有被疯狂所吞噬理智的话——那么就能看到地面上所浮现出来的紫黑色的纹路,而那上面又刻满了现实宇宙中绝无可能出现的怪力乱神。
那些纹路组成了巨大的、几何状的、不断变化的法阵,覆盖了整个战场。
那是亚空间的印记,也是现实宇宙的帷幕被撕裂之后,渗入的异界规则。
在这些新规则的引导下,两架同归于尽的泰坦残骸正以不可能的角度互相缠绕,如同在死亡中翩翩起舞的爱侣,数辆被摧毁的兰德掠袭者和其上的尸骸正缓缓地沉入地面,仿佛他们正身处于一片汪洋中,而非是踏实的地表。
至于那些曾属于阿斯塔特的盔甲,曾属于凡人辅助军的枪械,还有那些印有帝皇之子和钢铁之手的徽记的战旗,则纷纷在毫无风意的情况下自行地卷动,飘舞,如同被台风所裹挟的蛇一样,眨眼间便飞上了天空。
这些当然不是疯狂下的幻觉,它们全都是真实存在的,正在发生的,一切都是因为空气中已经充斥着凡人所看不见的存在——充斥着撕破了两个世界之间的帷幕,正贪婪地呼吸着现实宇宙的血腥味道的亚空间之魔。
它们没有什么固定的形态,只是一团团扭曲的,如果不去仔细看的话,根本发现不了的光影,又或者是一阵刺骨的寒意,以及一段侵入到脑海中的低语。
有些像漂浮的雾,有些像跳跃的火,还有些就像伸展的触须。
它们穿过废墟,绕过尸体,在那些仅剩的幸存者的周围盘旋。
凄厉的哀嚎无处不在——那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中的尖叫。
这声音足以让最勇敢的战士放下武器并且转身逃跑——如果他们的腿还能移动,如果他们的理智还未彻底崩溃。
但是在这片名为亚伯的土地上,想要找出理智尚未崩溃的人,实在已经寥寥无几。
无论是帝皇之子,还有钢铁之手,这两个曾经伟大的军团,曾经同生共死的兄弟,以及如今不死不休的死敌——此刻都已濒临极限。
这样持续了八个小时的对垒、屠杀和超自然现象已经彻底摧毁了两个军团——只是其中的一方尚且重伤在身,在未来未必没有恢复的可能性,而另一方,却已经死得严严实实了。
在总崩溃的威压下,帝皇之子的残余士兵已经不复往日的优雅与骄傲,他们如老鼠般在废墟中穿行,躲避着无处不在的威胁——不仅是钢铁之手的追杀,更是那些逐渐实体化的亚空间中的存在——它们同样对于福格瑞姆之子们那填塞着腐烂和傲慢的灵魂,充满了兴趣。
那些重伤在身,却已经被自己的战友所抛弃的人,正拖着残肢爬行。
那些四肢完好,却早就已经被战争给吓破了胆的懦夫,则干脆躲进尸堆里装死。
还有一些人,他们既被抛弃了,也没有胆子为自己杀出一条生路——所以,当钢铁之手找到他们的时候,这些不知何时已经【开悟】的福格瑞姆之子们,大多竟跪在原地,向着远方的无形之物不断地顶礼膜拜。
让钢铁之手感到惊讶的是,这些帝皇之子们不是在向那早已不再回应的父亲祈祷,而是在向他们口中,一位刚刚被发现的神明求饶。
费鲁斯的儿子们无法理解这一点,他们既无法理解那所谓的神明是什么,也不知道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帝皇之子,竟为何会轮到如今的这副模样?
而他们所能做的只有干净利落地杀死这些福格瑞姆的儿子,然后被动地接受一个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