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了下午四时。
这场战争的第六个小时,一个在神圣中带着些许危险与亵渎的数字。
它似乎在昭示着某种命运,某种绝大多数人根本无法揣摩,也无法觉察到的命运。
当机械的时钟跳动着,越过了表盘上那个硕大无比的数字的时候,来自于底比斯的夜色也正如同爬出深渊的利维坦一般,贪婪却又有条不紊地吞噬了半边的天幕。
而在另一边,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光明依旧在顽强地固守着自己的土地,像是一个穷凶极恶的匪徒一般,固执地拒绝屈服于重力和星球自转的规律——渴望着让这个世界能够多在光明中停留哪怕一秒。
如金色鳞片般的光斑被成片地撒在名为亚伯的土地上,照亮了那些血迹未干的尸骸与无边无际的荒原。
而金属的盔甲和玻璃化的土地则如同一面破碎的镜子,静静地反射着那些已经逐渐暗淡的光芒,并用一种转瞬即逝的沉闷热浪将整个地表变得偏执而扭曲,将远方厮杀的诸神与军团营造成跳动的幻影。
而正是在这片黄昏之地上,两位神祇般的兄弟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决定着他们彼此和身后无数人的命运。
这场诸神之战才刚刚开始。
但任谁都知道,他们会在整个世界彻底堕入黑暗之前,便决出胜负。
因为无论是美杜莎的戈尔贡,还是腓尼基的凤凰,他们都不是擅长鏖战的选手,他们也都没有多恩或莫塔里安那样的韧性。
但是同样的——他们也几乎从来没有遇到过能让自己陷入苦战的强敌。
除了他们彼此。
……
“呼……呼……”
战斗开始才不过几分钟的时间,美杜莎的戈尔贡就已经开始深呼吸了。
他硕大的鼻腔每活动一次,都会带着一种与铁拳号上的熔炉别无二致的灼热感,仿佛是在为基因原体这台强大的战争机器,灌注着源源不断的能量,为他继续挥舞手中那无坚不摧的破炉者战锤提供动力。
这柄能轻而易举将泰坦神机的护甲砸得稀烂的凶器,在基因原体的手中却仿佛轻如无物,可当它被重重挥舞的时候,那卷起的风暴却比宇宙中的群星更加震人心魄。
熔炉之主用他银灰色的铁手紧紧握住了更靠近锤头的一侧,金属的手指正因为用力而发出了轻微的摩擦声,他昂首而立,重心稍微向下,维持着最好的战斗姿态,而他披挂的战甲上已经有了数道虽然纤细却足够深的疤痕。
那是他在最开始的几个回合的交锋中所留下的纪念品,费鲁斯并没有在这些短兵相接中占到多少便宜,但他依旧如山岳般,盔甲下的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压抑着怒火。
这怒火在他的心中熊熊燃烧,比夜曲星上的熔岩更加赤裸,仿佛有一位浑身散发着火焰与硝烟的神明,在美杜莎之主的身后永无止境地呐喊、怒吼、咆哮,它指责着费鲁斯此时的软弱,督促他继续勇往直前,杀死他所能看到的每一个人。
福格瑞姆、帝皇之子、甚至是那些让他失望的钢铁之手——他们都该死。
“啧……”
当他的心中不可避免地闪过了这个想法的时候,原体不由得咬紧了牙关,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甩出脑壳。
冷静,费鲁斯。
戈尔贡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你还有一场战斗要应付,你还要和这个世界上剑术最好的混蛋,进行一场生死搏斗。
保持冷静,别让怒火吞噬了你,因为那会让你露出破绽,而福格瑞姆是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的。
想到这里,原体抬起头来,看着那个大约在三百步开外的腓尼基凤凰。
福格瑞姆正步调优雅地站在那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火焰剑,剑身上的符文随着他手指的舞动而闪烁,跃动的火光照亮了福格瑞姆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庞。
在战斗的最开始,当两位原体都不太了解对方的招式和底牌,只能依靠速度和基础技巧来决定谁能占据上风的阶段,福格瑞姆便一直保持着令人窒息的优雅和优势。
他的每一次侧身、旋转、格挡、反击,都如同在舞台上演绎一出致命的芭蕾,而那抹微笑也始终挂在腓尼基凤凰的嘴角——仿佛他从不怀疑胜利将属于自己。
虽然凤凰没有说话,但费鲁斯知道他的兄弟的内心中嘲笑了自己,他在嘲笑着戈尔贡的出招是如此的直白,就像是一个愚蠢的铁匠敲打他的锤子一样——每一击都是如此的拼尽全力,却总是慢吞吞的,完全可以被预测。
他甚至能够想到腓尼基凤凰得意的笑声,那感觉如同丝绸划过刀刃。
这是一个再清晰不过的信号,提醒着费鲁斯他此时正落入下风——若是在以往,这肯定会让美杜莎的戈尔贡愤怒不已。
但此时此刻,他保持了自己的冷静。
他没有回应福格瑞姆的骄傲,因为他知道言语从来不是他擅长的武器。
他继续握着战锤,步伐沉重且缓慢地向前移动着,脚下脆弱的岩石在他的重压之下层层碎裂,如蛛网般向外侧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