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死死的盯住了那惨烈的战况,他蛇一样的瞳孔里,闪烁着悲伤与兴奋。
阿科里安认不出来那是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敬爱的基因之父到底是怎么了。
但在隐约间,他仿佛记得他曾在别的什么人的身上,看到过和福格瑞姆现在一模一样的表情。
那是什么?
凤凰卫队的领袖问着自己。
他想到了一个凡人,一个他现在已经记不起来名字的凡人,他曾为第三军团服务,并将自己曾获得的荣誉和工具视为他的一切。
直到他因为一次丑闻,而被原体亲自下令剥夺一切的荣誉——在那一刻,他的脸上浮现出了和此时的福格瑞姆别无二致的表情。
然后?
然后在下一场战争里,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兵以一种几乎愚蠢的方法,死在了战场上。
想到这里,阿科里安的冷汗流了下来。
他看着他的基因之父——当福格瑞姆看着他引以为傲、亲手打造的军团,在钢铁之手的铁蹄下土崩瓦解的时候,这位腓尼基凤凰那完美无瑕的脸上,展现出了两种红色。
一种是反光。
而另一种,却是不正常的、象征着痴迷与病态的潮红。
这位第三军团的原体似乎正在一种痛苦的折磨中享受着快乐,一种亲眼看着自己亲手打造的杰作被彻底摧毁时,在极致的悲伤与痛苦中感受着反差的快感。
这就是好像是一位画家,将他最杰出的作品交给了一群野蛮人,然后看着这幅惊世巨作在那些丝毫不懂艺术的粗糙大手的折腾下,被活活地撕成了碎片,一边痛苦地流泪,一边却又喜悦得浑身颤抖。
美与丑,爱与恨,创造与牺牲,希望与毁灭——世上最美好的和最丑恶的,在凶猛的撞击在一起时,总会迸发出令人窒息的美。
这绝不是一种正常的感情,但它却如同毒药一般,让人根本割舍不掉。
阿科里安无法理解这一切,但他能够听清楚原体接下来要说的话。
“让阿库多纳、艾多隆、瓦鲁珊、凯索隆还有任何一个愿意听从我的连长,让他们带着自己的部队,主动出击,趁着那些钢铁之手刚刚突破第一道防线,立足未稳,给予他们最大的杀伤。”
说完,福格瑞姆还不忘慢悠悠的转过头来,向阿科里安露出了微笑。
“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指挥官。”
“……”
阿科里安瞠目结舌,说不出半句话。
他知道福格瑞姆的话当然有道理,无论铁十军团在纸面上表现的再怎么摧枯拉朽,他们依旧与帝皇之子鏖战了一个多小时,他们曾经锐不可当的矛头,如今已经有了磨损,进攻的势头也稍微减弱。
在这个时候,如果趁着钢铁之手刚刚突破了防线、立足未稳、人生地不熟的时机,组织兵力进行一波反击,的确可以收到奇效。
的确像福格瑞姆说的那样——可以在最大程度上杀伤第十军团的有生力量。
但这就是全部吗?
让第三军团这样一支军备涣散,且在重武器方面占据绝对劣势的部队,离开他们修筑好的要塞,在平地上,向一支满备终结者甲和装甲力量的钢铁大军发起正面冲突——帝皇之子的伤亡数据同样会相当惊人。
这会是一场再典型不过的皮洛士式的胜利,一次成功的战术反击的背后,可能会是整个战线的崩溃。
福格瑞姆难道不明白这样的道理吗?
不,他肯定明白,这位腓尼基凤凰的战争经验比在座任何一个人都丰富,但他还是亲口下达了这样一个命令。
而在看到阿科里安没有第一时间迎合自己的反应之后,基因原体还特意走到了他的指挥官的身前,用一只手重重地拍了拍阿科里安的肩膀,俯下身子,向他微笑。
阿科里安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他在原体那完美无瑕的微笑之间,看到了绝对不应该存在于现实宇宙的,淡紫色的气息,还有那双充满了贪婪与腐败的、正盯着他的眼睛。
福格瑞姆微笑着。
他的面容就像一条蛇。
而他的声音,就像是一位遥远的神祇通过看不见的丝线,操控着凤凰的嘴唇,说出那些冰冷无情的、将那些活生生的帝皇之子的性命视为掌中筹码的妄言。
“执行我的命令,阿科里安。”
“让他们出击。”
“让钢铁之手流血。”
“让我的兄弟费鲁斯,来到战场上。”
“最后——在那条戈尔贡咆哮之前,别再来打扰我,孩子。”
“……”
阿科里安僵硬在原地,他像是个痴呆的傻子一样,一动也不动,直到福格瑞姆那张既完美又妖媚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无趣的神情,然后像丢垃圾一样将他丢在一旁。
随后,重重的关门声,将阿科里安拉回到了现实,他麻木的转动着脖子,只看到原体的私人休息室俨然已经上锁,将所有人——将如死一般寂静的指挥室,和指挥室里的每一名军官、每一名亲兵、还有每一名面色苍白的帝皇之子的战士,都晾在了外面。
没有人说话,每一个人都沉浸在腓尼基凤凰那巨大的恶意所酝酿的沼泽中,挣扎着,甚至忘记了呼吸。
直到最后,一位自大远征时期,便已追随原体的凤凰卫队的成员,在他的头盔下,用苍白的腔调,断断续续地编织出了一段话。
“原体已经疯了。”
“从我们离开了亚空间,不,从我们逃离贝坦加蒙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疯了。”
“……”
阿科里安没有反驳他。
他本有意反驳,但还没转过头,便发现自己只是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