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微懂些历史的人知道,像这种出身卑贱却权力欲望极高的人——生来便是那种会搅动风云的恶徒。
在克苏尼亚上,马洛赫斯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他甚至会惊讶地发现,比起那些在家族中手握权力,看似割据一方的地方藩侯,反而是那些出身低贱,仅仅凭借着首领的一时宠爱和倚仗得以鸡犬升天的“佞臣”们,在很多时候才是会选择刺王杀驾,篡夺权力的那一个。
这其实并不令人感到意外。
在人类的历史上就有过不止一次由奴隶组成的武装集团,逐渐壮大,到最后反过来吞噬了他们主人的例子。
其实,在马洛赫斯特看来,如果荷鲁斯有天选择刺王杀驾,推翻他的父亲,自己登上王位的话——那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尤其是当牧狼神被动地褪去了所谓父慈子孝的外壳,真正的看清了他与帝皇之间那极为扭曲复杂的关系之后,他看的越清楚,他看的越深,他拔出利刃的可能性就会越高。
因为就像之前说的那样,荷鲁斯是所有原体中唯一一个没有退路,没有属于自己的独立灵魂的那个人,他比任何一个兄弟都更像是他的基因之父的奴隶。
而奴隶,没有属于自己的原则,也没有属于自己的道德或者逻辑观念,他的一切都是自己的主人的意志延伸。
牧狼神根本没有属于自己的世界,他的成长其实就是帝皇将自己的三观与逻辑,灌输进了一个名为卢佩卡尔的容器之中。
当帝皇还愿意保持彼此之间联系时,一切都没什么问题,但此时,在贝坦加蒙上,人类之主主动断开了这种联系,他亲手否认了他灌输在卢佩卡尔灵魂中的一切,也亲手否认了荷鲁斯的整个世界。
这件事情对牧狼神的打击远不是在外人看来的“帝皇的宠儿被抛弃”这么简单。
因为帝皇之奴不仅是一种身份,它更是种无法改变的生存策略——忠臣尚且可以在被废弃后另寻一个新的主子效忠,但奴隶可没法在被主人抛弃后寻找一个新的主人。
身为帝皇之奴,没有缓冲的余地,没有属于自己的根基,没有一个立得住脚的、能够被外人和自己都认可的身份——贝坦加蒙剥夺的不仅仅是荷鲁斯的荣耀,或者他作为一个人、一个个体所拥有的全部身份认同。
这种在精神、意志和世界观上的多重打击几乎不可能有人扛得住。
而荷鲁斯自然也不例外。
他以帝皇的宠儿自居,他被那套父慈子孝的假面蒙蔽了整整两百年,他从未考虑过自己被帝皇抛弃的后果——就算是在他逐渐意识到了自己在帝皇面前真正的身份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也是自欺欺人,希望一切都能够回到从前。
是的,回到从前。
这就是荷鲁斯真正的目的。
战帅绝不是一个开拓者,正相反,他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守旧。
他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渴望保持着现有的秩序——因为他只有在这套秩序中才能生存,因为除此之外的任何一种秩序,都无法给他现在的荣耀和地位。
可如今,想要摧毁这套秩序的,却是当年亲手缔造了这套秩序的帝皇。
人类之主渴望着一个新的世界,而在这个新世界中,没有荷鲁斯这个帝皇之奴的位置。
在贝坦加蒙上,人类之主其实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最惨烈的手段,告知了他的儿子。
你被淘汰了。
你不再被需要了。
你依旧带着奴隶的项圈,但你已经不再是属于我的奴隶了,你被扔到了高墙外,以残破的躯体,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
荷鲁斯曾预料过这一切吗?
也许吧,每一个奴隶都害怕过被自己的主人抛弃。
但荷鲁斯对这一切有所准备吗?
当然没有。
他只是一介帝皇之奴而已。
一个奴隶,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
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么?
不。
那倒未必。
……
马洛赫斯特睁开了眼睛。
他想起了一些故事,一些他曾经在人类的历史书上看到过的故事。
他想起来那些由突厥人建立、信仰伊斯兰教的国家里面,也曾流行过一种用奴隶充当君主的禁卫军的制度,这些从小就被剥夺了一切的孩子高度依赖于他们的君主,他们在战场上能够迸发出令人难以想象的战斗力。
但这种狂热是有代价的——而且哪怕是最极端的狂热也无法挡住时间的车轮。
总有一天,即便是曾经威风八面的奴隶禁卫军也会显得过时,要被丢进历史的垃圾堆里面,君主需要更强大的武力,来替代这些已经无法为他获得优势的军队。
那么,问题来了。
这些除了君主所赠的东西之外,便一无所有的奴隶禁卫军,会如同人们想的那样,只是颤颤巍巍的低下头,接受自己被淘汰的命运吗?
不。
事实上,几乎每一支实力强大、传承悠久的奴隶禁卫军,在他们落后于时代,理应被君主淘汰的时候,都会开始无情的反噬,他们会反过来牵制王权,会将那些试图淘汰他们的苏丹和国王扔进火狱里面,会毫不犹豫的把他们曾经最崇拜的主人的脑袋砍下来。
这便是奴隶制度发展到一个极端走向的后果——主客易位。
那些已经在奴隶制度中寻找到了自我,适应了这种畸形社会的奴隶是无法被解放的,就算强行把他拉到外面的世界上,他也无法生存下去,他比任何人都渴望维护这套在本质上其实对他形成了压迫的体制。
而当他意识到,这套体制已经不再需要他的时候,他会崩溃,会绝望——但如果他的实力足够强的话,他就会反噬。
他会反过来,通过自己的手段,哪怕是用武力来伤害自己的主人,来维持这个体制,维持这唯一能让他适应、让他生存下去的东西。
这就是为什么那些热衷于利用奴隶的君主往往会被奴隶反噬的原因——东方王朝的皇权经常失陷于宦官,而西方的苏丹和国王会被他们的奴隶禁卫军砍掉脑袋,因为这些奴隶本身比他们更依赖这些体制,因为来自于这些毫无退路的最卑贱之人的反噬,往往格外的疯狂。
而现在。
帝皇正在犯下这个错误。
出于某些马洛赫斯特不知道的原因,人类之主更改了他长久以来的手段,他不再用父慈子孝的假象安抚荷鲁斯这个奴隶,而是准备将他扔出帝国的高墙之外。
但牧狼神不是一个普通的奴隶。
他拥有着足够的力量,而且还拥有着足够的野心,与此同时,他对那套曾经容纳他的旧体系怀有足够的执念与疯狂。
这一切都证明了,荷鲁斯绝不会就这么默默地被历史淘汰掉。
正相反,当他意识到帝皇想要做什么后,他绝对会不惜一切地反噬回去,他会渴望让帝国回到那个旧体制,回到那个唯一让他感到呼吸顺畅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