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鲁斯–马努斯讨厌庆典。
作为钢铁之手军团的基因原体,同时也是大远征中最著名的常胜将军——好吧,之一。
美杜莎上的戈尔贡,已经在他并不算漫长的人生中,参加过太多次的庆典了。
多到他早就开始质疑,这种除了能提供短暂且廉价的情绪价值和多巴胺之外,便无法再产生任何实际价值的劳民伤财之举,究竟有什么必须举办的意义所在?
这几乎是每一个标准的实用主义者,都会在他们人生中的某个阶段,思考的东西。
而费鲁斯思考的次数则格外得多。
因为他已经参加过太多次庆典了。
准确的说。
他在大远征中获得了多少场胜利,他就参加过多少次庆典。
在这些庆典中,有一些是比较常见,而且可以令人理解的。
比如说纪念一场战争的胜利——这往往伴随着一个独立国度或者异形文明的毁灭。
或者纪念人类帝国的军队又征服了一块至关重要的宙域——这同样伴随着国度或者文明的灭绝,但通常来说不止一个。
又或者,是为了纪念一个纯洁可靠的人类世界,选择和平地并入到帝国的旗帜下——至于说服这些世界的领导人们的办法,一般来说是邀请他们去参观上述那些国度或者文明的灭绝过程。
当然,这些都是常见的。
还有一些是不那么常见的。
比如说纪念一份和平条约的签署——这个词汇对于帝国来说,稀罕得就像是一个能够自己数到九的欧格林一样。
又比如说庆祝一艘强大的,足以一人成军的战舰的下水——上个拥有这种待遇的,是已经投靠荷鲁斯的深渊狂怒级,它的下水仪式毁掉了整个木星的机械外环。
而至于说一场用来夸耀武力,粉饰太平并安抚人心的阅兵典礼。
它并不算罕见,但在最近这些年里的确已经很少举办了——毕竟,有乌兰诺的大远征阅兵仪式珠玉在前,而且漫长的和平岁月,的确削减了帝国的军队获取荣誉的机会。
与之同理的,还有在尼凯亚后,帝国便已经很少会将大量的高级官员和精英骨干,聚集在同一个地方开会了。
这也算是帝国政治的一个优良传统。
虽然高领主的统治的确腐败、迟滞而且很不讲人情味,但倘若他们因为一个原因,而在某件事情上摔过跟头,那么在此之后,即便权力体系再怎么更迭,高领主议会这个整体也很少会犯下相同的错误。
当然,他们在很多时候都会矫枉过正。
甚至为了避开一个坑洞,将帝国这辆老爷车开进了相反的另一个坑洞里面。
但总的来说,这是一个好习惯。
因为绝大多数的高领主,都是手段老练且眼界宽广的资深政客,他们知道哪些传统应该被严格遵守,哪些过往的错误应该被竭尽全力地避免再次发生——以及哪些问题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予特例,让它们高居于规则之上。
显然,任何与帝皇有关的事情——都可以归类到第三条之中。
在前线的战事紧张到哪怕是一箱弹药都必须斤斤计较的情况下,专门抽出大量的资源来打造一个一次性的宏伟排面,让帝皇和他的儿子能够在泰拉人的面前,举办一场没有任何实际胜利作为支撑的凯旋仪式——只为了让这个世界能够享受一天的香槟与红地毯?
为什么不呢?
哪怕是最愚蠢的高领主,都不会在签署这份文件的时候,犹豫上一秒。
这正是费鲁斯敬佩他们的地方。
也是他鄙夷他们的地方。
但无论是敬佩还是鄙夷,有一件事情是美杜莎的戈尔贡不得不承认的。
这场【凯旋式】办得真的很不错。
自从乌兰诺和尼凯亚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经历过如此一场像样的庆典了。
费鲁斯还记得,当他的战靴紧紧追随着人类之主的黄金甲胄,踏上了神圣泰拉为这场凯旋式而专门铺设的、那足足绵延数百公里的流动的银色大道的时候,就算是他这双早已见多识广的眼睛,也不由得因为目睹到的一切而瞪得又大又圆——像是颗月亮。
发生在他眼前的不是一场游行,而是一场倾尽所有,只为迎接真神降临的狂欢。
就连人类之主自己,他的原体、他的禁军和他身后的所有人,也不过是这场狂欢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罢了。
用上好的丝质材料编织的千层红地毯铺在了银色大道上,宽敞的路面可供三台军团级的泰坦肩并着肩,昂首而行。
而在大道的两侧,数以十亿计的,沸腾的泰拉子民拥挤在每一寸土地、每一张阳台、每一座挂满了红丝绸与帝国天鹰会徽的观礼塔,还有每一根被临时树立起来的、装载了全息投影柱的支架上。
当帝皇和原体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哪怕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几乎可以被认错的光点的时候,数以十亿计的喉咙也会瞬间爆发出剧烈的欢呼声,他们的声音已经不再是一种看不见的物质,而是一种看得见的,名为信仰与狂热的海浪。
这股海浪裹着空气中弥漫着的,那浓烈的麝香味——那是从遥远的边疆星区专门运来的珍稀香料,被成吨地投入沿街设置的巨大金炉中焚烧,所产生的、近乎实体的烟雾,还有那些如雨点般不断抛洒下的、香气扑鼻且永不凋零的基因改造花瓣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以排山倒海的势头,拍向了人类之主的军团时。
在这股势不可挡的浪潮前,就连身为基因原体的费鲁斯,也不得不退避三舍。
在大远征中结束后,从来没有认真统治过自己子民的戈尔贡,已经很久都没有面对过如此直白、如此宏大、如此狂热,甚至已经狂热到让人有些不适的浪潮了。
他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抵御着这些来自凡人的热情,而唯一站在他身前的人类之主,却是没有丝毫地动摇。
他依旧保持着那张冷淡的、介于愤怒与漠然之间的面庞——因为在过去的几百年里,已经被展出过太多次了,也没人觉得在这个时候的这副表情是不合适的。
帝皇用沉默迎接着子民的欢呼,他看着道路两旁用黑曜石和纯金打造出来的、以他为主题的雕像,还有那些用反重力引擎托举着的、动辄高达数百米的全息帷幕。
那上面不断播放着人类之主征服整个银河的伟大史诗,每在半空中运行完一个轨道,便会撒下一股由不知名的物质所构成的、乳白色的人造圣光。
而这一切,还只是神圣泰拉与高领主为帝皇准备的第一道礼赞——当他们隐约间能看到泰拉皇宫的金顶的时候,迎接他们的更是一连串复杂到令人咂舌的欢迎仪式。
每前进千米,便会有一整队身着古老华美的礼仪甲胄的、纯洁的泰拉贵族少女,以精确到毫秒的高度,向帝皇和他的子嗣行最古老的觐见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