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他们来说,帝皇就是太阳,是一切和太阳同等重要甚至更加重要的事情,他们当然也尊敬自己的原体,但原体只是父亲——一个人可以没有父亲,但任何人都不敢保证,他能在没有太阳的日子里活下去。
从理论上来说,这些老兵,基本上没有背叛地方的可能性。
而荷鲁斯之所以能将这些理论上不可动摇的老兵,纳入到他的叛乱队伍里,主要是出于两个原因。
第一,虽然这些人大多是泰拉人,但他们却对于现在统治神圣泰拉的那个政府,那些出身于凡人的高领主们,抱有同等的厌恶,在自认为是大远征的英雄,认为自己作为阿斯塔特战士应该得到优待的这个观点上,他们和其他的战斗兄弟没什么区别。
第二就是——他们相信战帅。
他们相信荷鲁斯在帝皇心中特殊的位置,他们相信战帅与帝皇的感情,相信荷鲁斯这辈子可能会背叛任何人,但唯独不会背叛帝皇。
当年,他们可是亲眼见证过的。
所以,在帝皇失踪良久之后,这些忠心耿耿的老兵选择相信荷鲁斯的话语。
他们相信了泰拉的凡人官僚们,正在酝酿阴谋,他们相信,他们的人类之主需要他们的帮助,他们相信向神圣泰拉进军的行为,是正义的,是足以和大远征相提并论的荣耀之举。
他们将会在帝皇最宠爱、最倚仗的子嗣带领下,推翻那些腐朽的凡人官僚,将人类之主重新扶上宝座——曾经,伟大的帝皇将他们这些人从地狱中拉了出来,现在,是时候用他们的鲜血与汗水去回报了。
出于这样的思想,数以万计的泰拉老兵加入了荷鲁斯的事业,他们忠心耿耿,始终顶在战争的最前线,哪怕是在让不少人士气崩溃的贝坦加蒙,也一直如此。
而出于同样的原因,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以更清晰的姿态,目睹了帝皇的归来,并且聆听了人类之主对他们的宣判。
在那一瞬间,这些对帝皇怀有无限忠诚与挚爱的老兵,所遭受的打击,是无法用任何人类的语言来形容的。
当他们身旁那些更年轻的同伴,或是敬畏于帝皇的力量,或者困惑于帝皇的举动,或者出于单纯的畏惧,开始逐渐动摇,开始下意识向后退去的时候——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兵却如同石头柱子一样立在原地,任凭身旁的同伴拉扯,也没有丝毫的反应。
他们的精神世界土崩瓦解,远远不是花上几秒或者十几秒能够恢复的。
而当他们终于回过神来,或者至少稍微恢复了一些感知的时候,他们就会发现,原本在他们身旁整齐的战线,不知何时,已经无影无踪了。
他们身旁那些更年轻的战友们,正在逐渐退出他们拼了老命打下来的阵地,无论是装甲部队还是精锐的突击连队,当他们亲眼目睹了挡在他们正前方的金色太阳的时候,每个人都不自觉地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进攻变成停滞,停滞变成了迟疑,迟疑酝酿出动摇,动摇转变为了后撤,最终,当不是一个人,十个人,一百人,而是成千上万的人向着更后方退去的时候——在没有任何一道命令下达之前,后撤就已经酝酿成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溃退。
没有任何敌人追击他们,前进时受到的伤亡也从未达到警戒线,但太阳的灼热目光,烫伤了每一个看向它的眼睛,当他们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他们刚才听到的那些内容的时候,撤退又成了一个出于本能的、属于生物最基础的趋利避害的选择。
毕竟,人类是不应该直视旭日的。
这不是一个深思熟虑的决定,但绝大多数的阿斯塔特现在来不及思考,他们到底是正义还是非正义,他们只知道,在那传说的银河征服者以一个并不友善的形象,降临到他们眼前的时候,他们应该离这个会灼烧自己的太阳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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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当阿斯塔特开始退去的时候,当那些更年轻、更无知的战斗兄弟开始席卷那些有些茫然的泰拉老兵,向后方撤退时,当他们的连长、他们的战团长、他们的指挥官,甚至是他们的基因原体,都没有阻止或者无法阻止这种撤退的时候。
凡人的意志又怎能不动摇呢?
那些追随着荷鲁斯的旗帜,从芬里斯到密涅瓦再到贝坦加蒙,节节胜利的凡人军团,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从未见过帝皇,人类之主的传说是发生在他们的父亲、他们的爷爷,甚至更早之前的故事了。
但这些更弱小的凡人,当他们看到那银河的第二轮太阳冉冉升起的时候,他们的动摇比阿斯塔特更快,而当白色伤疤、帝皇之子甚至影月苍狼都开始不自觉地向后退去的时候,他们身旁那些身经百战的凡人士兵,也只能下意识地开始挪动自己的脚步,紧紧跟上。
而这一动,便是数百万匆忙的、恐慌的、逐渐无法再控制的灵魂。
每一个凡人的力量都是微不足道的,但当他们汇聚在一起的时候,就像无数的水珠汇聚成了一条不可阻挡的江河。
他们不比阿斯塔特强大,但他们却是战场的主体,是整个体系的根基——当根基开始动摇甚至倾倒的时候,即便是基因原体的擎天伟力,也再也做不到任何的事情了。
而这个速度,快到连最敏锐的察合台可汗都反应不过来。
它只有一分钟。
甚至更短。
它始于人类之主的横空出世,始于他那令人无法理解的决断,始于他那过于残暴、过于苛刻,似乎只是为了将整场战争推向无可挽回的极端对立,而非及时止损的,那一篇令人费解的御音檄文。
而它终于原体的叹息,终于马洛赫斯特惊慌的眼神,终于第一个跌坐在沙地上的影月苍狼老兵,终于第一个下意识地向后退去的帝皇之子,还有第一批扔下武器,向着与帝皇相反的方向掉头逃离的凡人。
它始于茫然,终于崩溃。
是的——崩溃。
在人类之主的宣告,在贝坦加蒙的上空久久回荡的第一分钟内。
在太阳的光芒笼罩了整个世界,但帝皇的怒火尚未传播到银河边缘的时候。
荷鲁斯的大军,开始了它的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