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这场战斗才过去了多久?
十分钟?还是五分钟?
西吉斯蒙德不太确定,但他看得清楚,莫塔里安现在每一次迈出的步伐,都比上一次要更加吃力一分。
这不是幻觉,这位基因原体的体力甚至是意志力的确在以惊人的速度流失着,像是一个被破译的银行帐户一样。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毫无疑问就是那些紧紧缠绕在他身上的藤蔓,还有这个房间中每一寸散发出恶臭与恶意的土地。
与西吉斯蒙德在展开与基因原体的战斗前的那惊鸿一瞥不同,也许是确定了莫塔里安已经无暇顾及它们,这些已经潜伏了太久的生灵们毫无忌惮地撕下了它们的表皮,露出了底下那凶神恶煞的面容。
那些从王座上被拖带下来的藤蔓不知何时已经深深扎根于脚下的苔藓和烂泥地中,它们像是河水中勾人的女鬼,死死地缠绕住基因原体的四肢,正不惜一切地想要把莫塔里安拖拽到另一个世界里去。
而那些含苞待放的肉花、那些在藤蔓与枝条中肆意飞舞的虫群、那些隐藏在暗中的孢子所释放的孢子云,此时都像是被腐肉所吸引的兀鹫,成千上万争先恐后地扑向了莫塔里安的头颅和肩膀,它们堆积着、碾压着,最终在死亡之主的身躯上迅速凝结成了一座难以用任何语言来形容的疮疤之城。
黑骑士在血腥的战场上经历了成千上万的战役屠杀,他曾见识过这个银河里最多的种族和最疯狂的启示录战争,但即便如此,当他的思维第一次从不断的躲避与反击中脱离出来,仅仅是瞥了一眼莫塔里安身上所背负的那座活生生的蠕动怪物时,多恩之子还是感觉自己就要吐出来了。
他第一次,第一次对于这个让塔兰陷入无尽烈火的罪魁祸首,产生了一丝怜悯。
同时,他也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他意识到,这一切仿佛都只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这些他所能看到、而死亡之主却看不到的脏污和藤蔓,就仿佛是早已在这里隐藏了无数年的猎手。
它们先是用西吉斯蒙德现在无法理解的手段屏蔽了基因原体以及他摩下一整支军团和一整座舰队的认知,然后静静地等待到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时刻—等待到了莫塔里安将全部的精力投身入一场战斗。
接着,它们便蜂拥而至。
死亡之主每一次挥舞镰刀,它们便趁机从其身上抽取出一份精力。
莫塔里安的怒火每一次升腾,它们便用诡异的手段吸走他的一缕灵魂。
死亡守卫军团的基因原体每一次在那看似洁净、实则污垢遍布的土地上深深呼吸—
这是西吉斯蒙德现在绝对不敢干的事情,都是在将那些他无法理解的有毒污气拼命吸入自己的肺部,然后将自己仅剩不多的思考和理性淹没在这种自开城门的愚行中。
这就像是他以前所遇到的那些个破晓者给他讲解过的:在一场电子游戏中持续不断的扣血状态一样。
当原体开始行动的时候,整个王座厅就已经开始源源不断地汲取他的生命,直到他最后一丝生命力为之枯竭。
直到他盔甲的表层逐渐腐蚀,周身的酸雾正在灼烧着金属的光泽、软化着那些坚不可摧的结构,脱落的勋章和罩袍碎片跌入恶臭的泥沼中,而原体对此浑然不知他的思维已收缩到了一个点,那就是把一只脚放在另一只脚前面,同时机械般地向那个模糊的黑色身影不断挥舞镰刀。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前进,一次又一次地挥舞,因为战斗中的无数种意外,而沉浸于他那一场又一场的怒火和杀意中:直到西吉斯蒙德能够轻而易举地躲开他的攻击。
直到黑骑士不再躲避,而是挥舞着自己的风暴之牙,与原体正面相撞。
直到每一次来自于莫塔里安的攻击,不再是能够威胁他性命的杀招,而只是需要想办法抵挡然后反击回去的回合式战斗。
直到原体第一次被他击退。
直到莫塔里安的身影第一次摇晃。
直到死亡之主开始变得迟钝,变得甚至无法完成一次致命的回击。
直到西吉斯蒙德的胆子大了起来,他向莫塔里安的方向前进一步,用风暴之牙在这位巴巴鲁斯之子的盔甲上留下第一道划痕。
而莫塔里安甚至没有精力,或者说已经没有足够的肺内空气,为了这次侮辱而发怒。
直到死亡之主就连说出一句话来,也变得格外艰难。
直到他不再怒吼。
不再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