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偏过头看着乌尔吉特,一字一顿地说道:
“因为你永远只会在事后抱怨,无休无止的抱怨。”
这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得乌尔吉特那张枯槁的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毕生追寻武道与萨满之道,那是他天赋所在,也是他唯一热爱的东西。
可他的性子向来孤僻,不善交际,更不懂如何管理人。所以从一开始他压根没想过要当什么大长老。
可世事无常,命运最终却将他推上了这个位置。
他既然坐上去了,便绝不会轻易拱手让人。
可他也一直觉得,胭脂山走到今天这般田地,绝不是他一个人的错,凭什么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他头上?
“就连圣主可汗也对本长老礼遇有加,右屠耆王这话未免说得太过难听了!”
他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那张枯瘦的脸上终于浮起了一丝不加掩饰的怒意。
右屠耆王只从鼻腔里冷冷地哼了一声,心中对这个空有实力却毫无手腕的大长老又失望了三分。
他懒得再跟这种人纠缠口舌,直截了当地问道:
“沙虫准备好了吗?”
“按原定计划,本该三天之后同西漠军正面遭遇。但本王已决定急行军,两天之后便要迎头痛击那群西漠人。”
乌尔吉特先是一愣,随即眉头拧得更紧了:
“右屠耆王,您要改变作战计划,好歹也提前知会本长老一声。”
“沙虫不是那么容易驱使的,它们不是猎犬,不是战马,那群孽畜只认本能,想让它们转移伏击地点,必须由我在场亲自引导。”
“现在临时调整,你知道会有多麻烦——”
右屠耆王没有等他把话说完,只是用那双深沉的眸子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你只需要告诉本王,能不能做到。”
乌尔吉特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妥协了:
“我现在赶过去亲自处理的话,应该问题不大。”
右屠耆王朝西方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大长老还不赶快动身?”
乌尔吉特看了他一眼,面上浮起一丝极淡的愠色:
“右屠耆王,本长老不是您的部将。以后还请不要再用命令的语气跟本长老说话。”
说完他一拂袍袖,身形便已消失在草原尽头。
右屠耆王不屑地轻哼了一声,他一向强势惯了,从不在乎别人的感受,更不在乎一个连自己山头都管不好的老萨满怎么想。
他拔出腰间那柄镶满宝石的弯刀,刀锋在春日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弧,直指西方:
“全军加速前进!”
“两日之后,本王要拿镇西侯的人头祭旗!”
身后数万骑齐声呐喊,声浪在草原上炸开,震得远处几座毡房外的牧羊犬夹着尾巴四散奔逃。
铁蹄踏碎新绿的草芽,整支大军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般朝西面汹涌而去。
……
此时此刻。
在茫茫大漠深处,西漠军的伏击阵地上,那来自地底的震动已越来越近,越来越猛烈。
到最后整片沙漠仿佛都在剧烈地颤动,沙丘斜面上的黄沙大片大片地滑落,如同无数条金色的瀑布倒悬而下。
洼地中央那些充当诱饵的马匹与骆驼似乎已感知到危险正从脚下急速逼近,它们疯狂地嘶鸣着拚命扯动拴住它们的缰绳,蹄子在沙面上刨出一道道深沟。
若非那些缰绳牢牢钉在埋入沙层深处的木桩上,它们早已不顾一切地四散逃窜。
“快看——!”
沙丘顶端一名负责瞭望的士卒忽然指着远方失声惊叫,那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劈了叉。
所有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方那片沙海中陡然扬起了一道铺天盖地的沙尘。
那道沙尘贴着地面翻涌奔腾,看上去如同一场迅猛无比的沙暴,可它的高度却远没有真正的沙暴那般遮天蔽日。
它更像是千军万马在沙漠中全速冲锋时从地面踏起的尘幕,密集,狂暴,带着碾碎一切的势头朝这边猛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