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更重要的是,冷幽这些年代替梁进总领西漠大小事务,赋税、军械、农垦、司法,桩桩件件都经她之手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处事公平,赏罚分明,无论是当初星魔海、无量明王宗、大雪山派的老部下,还是后来收编的地方官吏与部落首领,都对她心服口服。
有她留守坐镇,后方不乱,梁进在前线才能心无旁骛。
冷幽原本确是打算随梁进一同出征的。
她甚至在几日前便已悄悄备好了随军的轻甲与行囊,打算今日找个合适的时机向他开口请求。
可此刻听到梁进这番话,理智告诉她这才是最正确的安排,便将那份想要请战的冲动默默压了回去,干脆利落地应道:
「属下遵命。」
她微微停顿,又擡起头来:
「属下女儿米浅梦也一直很想要跟随侯爷建功立业。」
「此次侯爷东征,属下恳请侯爷能在军中为浅梦留一个职位。」
梁进听到「米浅梦」三个字,不由得无奈地笑了一声。
米浅梦,那个整个寒州城公认的西漠第一懒人。
他记得那丫头最大的爱好便是缩在侯府后院的藤椅上晒太阳,能躺着绝不坐着,能睡着绝不醒着,连她亲娘冷幽都支使不动她多翻一页帐本。
她怎么可能会愿意随军东征去吃那份风餐露宿的苦?
不用猜也知道,这是冷幽的主意。
冷幽怕他在外征战日久,怕后方时间长了生出嫌隙,怕功高震主这四个字不知哪一天便会落在自己头上。
她主动将女儿送到军中,说得好听是建功立业,说得直白些便是主动送上人质。
这层意思由冷幽主动提出来,总比由梁进开口要好,不伤情面,不损信任,彼此心照不宣。
梁进看着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郑重:
「你我相识多年,不必如此。你的忠诚,我是完全放心的。」
他微微停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若是我此行出征遭遇不测,或者西漠内部出现变故,亦或是斯哈哩国与大干有所异动,到时候你切记,一定要以保存自身为重。」
「我已在大干境内替你们母女安排好了退路,届时可以确保你们无虞。」
正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梁进此番东征固然做足了万全准备,可人心与天命这两样东西,从来都不是算盘珠子,没法一颗一颗拨得分毫不差。
若真发生意外,西漠这片基业可以丢,兵马可以散,但冷幽这员大将必须保住。
冷幽跪在地上,将头深深低了下去。
她没有说太多感激的话,只是用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直直地望着梁进,一字一顿地说道:
「侯爷放心,属下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接下来的几日,梁进与冷幽又进行了诸多部署与安排。
军械粮草的调运、后方官吏的任免、边境关隘的布防、与各部落首领的联络,桩桩件件都在两人的反复推敲中逐一落定。
而在这一旬即将结束的最后几个夜晚,梁进又将冷幽、小婉与芮芮都召入了寝殿。
这场绵延数日的饯别不掺杂任何功利与考量,只是一个即将远行征战的男人对身边女人最直白的眷恋与索取。
冷幽在他怀中散开了绾了一整日的墨发,小婉伏在他膝边轻摇腰间缀着的铃铛,芮芮则怯生生地缩在最边缘,却总是在梁进的目光扫过她时不由自主地红了耳根。
直到东征前夜,寝殿中那盏长明灯才终于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被轻轻吹熄。
终于,开春了。
草原上最难熬的严冬已彻底过去,冰雪消融,牧草开始返青。
熬了一个冬天的牛羊终于等来了第一茬嫩芽,牧民们也开始在春日和煦的风中忙着接羔、剪毛、迁徙营地。
这个时节对黑龙国各部落而言是一年中最忙碌也最分散的时候,各家有各家的草场要赶,有各家的牲畜要照料,很难像秋冬那样在可汗一声令下便迅速集结成一支遮天蔽日的骑兵洪流。
此时出兵,恰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也能最大程度摧毁黑龙国这一整年的战争潜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