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没了沙虫之后,那股久违的精力便重新从丹田深处涌了上来,充盈着四肢百骸。
「我感觉自己好像变回了一个正常的、普通的人。没有了之前那种看透世事、超然物外的感觉。」
梁进如实说道。
冷幽听着这番话,心中那份悬了整整一旬的巨石总算落了几分,可面上依旧带着一丝不确定。
这种变化究竟是福是祸,她不敢贸然下判断。
芮芮却接过话头,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条早已被萨满先祖反复验证过的古老法则:
「人,本来就该遵循人的本性。遵循本性,便是顺应天道。」
「走火入魔的疯子与断情绝欲的圣人,其实都是在违背自己的本性,疯子是让本性失控,圣人则是将本性彻底扼杀,这两条路看似截然相反,走到尽头却都是神魂崩解,沦为非人。」
「主人您可以继续慢慢感受,当您还能感觉到自己是一个『人』的时候,就说明您的状态是正常的。」
「而当您有一天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像『人』,开始觉得自己越来越像『神』或者『魔』,仿佛已成了与『人』截然不同的物种,到那时,走火入魔的风险便已经近在咫尺了。」
梁进沉默了片刻,心中却浮起了一层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想透的疑虑。
他很早之前便已隐隐觉得,自己或许已经不怎么像一个「人」了。
或者说,在这个超凡力量真切存在的世界,那些掌握了足以移山填海的威能的顶级强者,与那些挣扎在社会最底层的普通人之间,当真还能算作同一个物种吗?
若只是论生理结构,顶级武者与普通人尚且还大致相似。
可像他这样融合了多种神兽精血、又以《摩诃伽罗护法功》将肉身淬炼得面目全非的人,骨骼可以自行形变,内脏可以移位重组,血肉中流淌着四种截然不同的神力,这副躯壳早已脱离了正常人体应有的构造。
那他还能算是一个「人」吗?
又或者说,无论肉身怎样变异,只要自我意识还认定自己是一个人,还能以人的行为模式去生活、去感受、去取舍,那便还算是一个人。
可若有朝一日,不仅这具躯壳不再是人的躯壳,连他自己的意识也不再把自己当作人,到那时候,「人」的这一套法则,还适用在他身上吗?
芮芮说的那些萨满箴言,就一定是对的吗?
他暂时还想不通这些问题,只能暂且将信任交予芮芮这个胭脂山正牌萨满的判断,指望她能带自己绕过这片迷雾。
如今距大军东征不过数日,而黑龙国那位据说已变得不成人形的圣主可汗,那个同样修炼了《摩诃伽罗护法功》的存在,或许也曾站在同样的岔路口上困惑过。
待到两人沙场相见,若真有机缘,倒是不妨向他问上一问。
梁进收回思绪,将那枚沙虫之卵托起,轻轻放在芮芮手中:
「芮芮,给它找个新宿主。」
「等过几天东征启程时,你带着宿主随军而行。」
一旬时间已过,距开春后东征不过寥寥数日。
梁进不仅要带上沙虫以备不时之需,更要将芮芮一并带上。
此番东征,他除了要彻底解决黑龙国对西漠的威胁之外,还有一桩隐秘的任务。
他太平道那具分身曾从柳鸢那里获取了一件禋曦会的绝密情报,而那份情报的落点,恰好指向了黑龙国的胭脂山。
芮芮本就是胭脂山出身的萨满,对那里了如指掌,带上她,这枚棋子在关键时刻便能发挥别人无法替代的作用。
芮芮双手接过虫卵,郑重地领命而去。
书房中便只剩了梁进与冷幽两人。
梁进转过身看向冷幽。
她今日依旧穿着那身黑色华服,墨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干练清冷的气息。
「我最信任的人是你。」
梁进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整个西漠也不能离了你。」
「这次东征,除了那群大夏武者之外,我会带走慕遮罗和丁先生。」
「你就不要随军了,我需要你留守坐镇西漠,替我稳住大后方。」
冷幽的武功已臻至二品,这份实力放眼整个西漠也足以镇得住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