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没有体会到这种感觉之前,他并未觉得之前的自己有什么不对。
可一旦有了这种感受,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前的一生其实都像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从未真正看清楚过这个世界。
而此时此刻,他却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无比清晰。
那不是眼睛看到的清晰,而是另一种更深层的“看”。
就像当了一辈子的近视眼,第一次戴上眼镜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从模糊的色块变成了清晰的线条,连远处屋檐上每一片瓦的纹路都历历可辨。
梁进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明悟:他此刻所动用的,已不再是寻常的五感六识。
那是一双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也拥有的眼睛,那是神魂的眼睛。
以前他从书本上读过,从巫灵口中听过,从剑圣那一剑中隐约窥见过,却从未真正用自己的神魂去感知过这个世界。
而此时此刻,他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了自己神魂的存在,也第一次明白了一一原来人真的可以从肉身之外,用另一种方式去感受天地。
这种奇异的感觉让他沉醉不已。
他忍不住催动神魂朝更远更深处探去,想要看得更清一些,看得更远一些,想要挣脱一切束缚去拥抱那片他从未触碰过的广袤天地。
可他的神魂刚往外一冲,便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那是他的肉身,是这具承载了他神魂数十年的躯壳。
它像一座牢笼,将他的神魂牢牢困在其中。
梁进从未想过自己的肉身竞然也会成为一种束缚。
他开始拚命地挣扎,拚命地撞击那堵看不见的壁垒。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一一只要能够挣脱这层躯壳的束缚,他就能进入一片前所未有的自由之境。“还没学会走,就想学飞了?”
巫灵的叱喝如同一声惊雷在他心神深处炸开,将他从那种近乎走火入魔的执着中猛地拽了回来:“快快回头!不然你会根基受损的!”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罕见的急切与严厉。
梁进整个人猛地一颤,心神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深渊边缘硬生生扯了回来。
他重新睁开了眼。
他还在浴桶里,温热的碧绿药液依旧没过他的胸口,巫灵正半跪在他对面,双手按在他的肩头,那双妖异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她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那张向来冷淡的脸上竞罕见地浮着一层压都压不住的担忧。
然后梁进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鼻子下方淌了下来。
他低头一看,一滴滴殷红的血正从他鼻端滑落,落在水面漾开一小圈一小圈淡红色的涟漪。他竞然流鼻血了。
巫灵的提醒果然及时,若是再晚一点,谁知道会酿成什么样的后果。
他擡起手背擦了一把鼻血,声音微微有些发紧:
“我刚才那一下,不会损到神魂根基吧?”
巫灵看着他这副紧张的模样,那紧绷的面色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她从桶边取来一块柔软的毛巾,凑近他,动作极轻极柔地替他擦拭着鼻下的血痕,声音也重新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放心,没事的。”
“只要我在你身边,就不会让你出事。”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加一等于二,可梁进听在耳中却知道这是分量极重的承诺。他放下心来,靠在桶壁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方才那种奇异的自由感所带来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就像第一次飞行之后,便会觉得一辈子困在大地上是多么可怜。
那种感觉至今仍残留在他的神魂深处,如同一种温柔而危险的召唤,让他既渴望又后怕。
可他一向听劝。
他知晓巫灵是在帮他,是在护着他,若不是她在关键时刻那一声断喝,他此刻怕是已经伤及了根基,甚至迷失自己。
他伸手重新将巫灵揽进怀里,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巫灵任他抱着,将脸贴在他湿漉漉的胸口上,闭着眼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低低的,柔柔的,像是在哄一个倔强的孩子:
“现在你可以先休息一下了。”
“你刚刚第一次体会到神魂的存在,又冒冒失失地冲了一次关,心神已经消耗了不少。先缓一缓。”她从水中擡起那只纤细的手,指尖在他胸口轻轻画了一个看不见的圈:
“一刻钟后,我会亲自带你走一遍正确的路。”
“到时候你才会明白,真正的神魂锤炼,是什么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