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情他不会拒绝。
而柳鸢,也终于能够借此偿还她欠孟星魂的那一份份恩情。
柳鸢转过头,重新看向孟战,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几分坦荡,还有几分让人无法拒绝的理所当然:
“那么孟将军,您一定不会忍心看着一个如此讲义气的小女子,在您面前被人杀了吧?”
柳鸢擅长的远不止挣脱掌控。
她同样擅长利用别人,尤其是利用男人。
但这种利用绝非恶意,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在与人交易或合作的基础上,习惯性地想为自己多争取一些便宜。
可她也从不白占别人的好。
凡是对她伸过援手的人,她都牢牢记在心里,一旦有机会,便会加倍回报。
就像当年在西漠,她与孟星魂的关系起初也不过是利用与被利用,可到了最后,却变成了可以彼此托付性命的交情。
此刻她已将孟战的人情用在了孟星魂身上,可她还是习惯性地想要再多占一分便宜,用孟战来对付眼前这个想要她命的赵坛主。
孟战又岂会看不出她这点小心思?
可他是何等样人?
一个在马背上打了一辈子仗的老战将,从来豪爽磊落,从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更何况柳鸢是柳江的后人,是他故人的血脉。
他确实不可能看着她在自己面前被人杀死。
于是他坦然开口:
“你想让我杀了她?”
他朝赵坛主的方向微微一擡下巴:
“可你们不是同一个会的吗?”
柳鸢嫣然一笑,笑得分外无辜:
“虽是一个会的,可她想杀我。”
“我呢,当然不想死。”
孟战微微点头。
他什么也没再多问,只是淡淡地道:
“明白了。”
两人就这么若无其事地对答着,全然没有将一旁的赵坛主放在眼里。
赵坛主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像是在商量今晚吃什么一般,轻描淡写地决定着她的生死。
她当然不可能让两人继续说下去,急忙拔高了嗓音,语速又急又快:
“孟将军!我棰曦会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
“你们正被朝廷和三大武林巨头联手通缉,整个天下都在搜捕你们,你需要我们的庇护!”“只要加入我湮曦会,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她忽然伸手指向柳鸢,尖声道:
“这柳鸢心思歹毒,蛇蝎心肠,孟将军切莫一”
话还没说完,孟战已经出手了。
他没有让她把剩下的话说完,甚至连起手式都懒得摆,只是随手一掌隔空拍出。
那一掌没有任何花巧,没有任何招式,只是一个打了大半辈子仗的老战将最直接的攻击。
掌力刚猛而直接,如同一辆在战场上碾过敌阵的攻城战车,带着摧枯拉朽的蛮横气势径直撞向赵坛主。赵坛主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她浑身功力疯狂运转,将毕生修为尽数催动,企图挡住这一掌。
可那股掌力压过来时,她只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片崩塌的山崖之下,头顶整座山峰正以不可阻挡的势头朝她砸落。
她的护体真气在接触掌力的瞬间便寸寸碎裂,枯瘦的双臂在身前交叉格挡,可那骨头折断的声音来得比疼痛更快。
“嘭!!!”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炸开,赵坛主整个人被那股恐怖的力量碾成了一团血雾。
那血雾在半空中炸开足有数尺方圆,然后被秋风吹散,纷纷扬扬地洒在枯草地上,像下了一场极短极细的红雨。
孟战收回手掌,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那片血雾飘散的方向。
他转过身,迈开步子朝远处走去。
走出几步之后,孟战的声音才远远地传了回来,低沉而坦然,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西漠镇西侯,我知道了。我会去助他打赢这场仗。”
“之后,柳江,你的情,我便算还清了。”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枯草与废墟交错的尽头,那些大夏武者也一个接一个地跟了上去,再没有人回头。柳鸢独自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秋风将她的发丝吹得纷乱,她却没有伸手去拂。
赵坛主,三品境界的高手,湮曦会中地位仅次于神使的坛主,在孟战面前,竟连一掌都接不住?!那便说明孟战的实力绝不止三品,极有可能已踏入二品之境!
这样一个高手,答应去帮孟星魂,那对孟星魂来说无疑将会是巨大的助力。
她欠孟星魂的情,终于能还上一部分了。
她将目光从孟战消失的方向收了回来,慢慢转过身,望向西方。
那是西漠的方向,天地在视线尽头交成一线苍茫的灰黄。
她的目光仿佛穿过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片她曾与那个人并肩走过的大漠上。
“孟星魂,我欠你的,也快还清了。”
她的声音极轻极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隔着千里的距离在与那个人说话:
“我要去做一件事。这件事……我大概会死吧。”
她说到“死”字时,语气反而比方才更平静了几分,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命运写好、只等她走进去的结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曾握过刀,也曾在那片荒原上与他并肩作战的手,忽然柔声问道:“我死了,你会为我完成心愿,杀了王瑾吗?”
她静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亲手推开一个让她贪恋了太久的念想:
“还是不要了。你好好活着吧。”
“我真的希望,你,还有郜鸿哲那个傻子,你们都能在西漠好好活着。”
“至于我……”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
“就忘了我吧。”
说完她转过身,朝与孟战相反的方向大步走去。
她的青布衣裙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木簪绾起的长发被风吹散了几缕,可她的脚步没有丝毫犹疑。大夏王朝的废墟在她身后渐渐远去,残墙与枯草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沉默地矗立着,像一片被时间遗忘了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