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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进吃完馄饨,将几枚铜钱排在桌上,朝摊主微微点了点头,便起身离开了摊位。

春日的风带着冰雪解冻后特有的潮湿与微腥,拂在脸上倒是比营帐里那股汗臭味和霉草味清爽得多。他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着,脚步不快不慢,目光从街道两侧熟悉的景物上一一扫过。

这座城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站,每一条街巷、每一座桥、每一棵老树,都刻着他从一个无名小卒挣扎至今的全部记忆。

他走到了赵以衣最初的家。

那片街区当年被一把大火烧成了废墟,至今都没有重建,早已经变成了乞丐窝。

焦黑的梁柱横七竖八地歪在瓦砾堆里,被风雨侵蚀得已看不出木头的本色;残垣断壁之间早已被乞丐们用破布和捡来的木板,搭起了歪歪扭扭的窝棚。

那些当年被烈火舔舐过的墙根,焦黑的痕迹还隐约可辨,可裂缝和砖隙之间已经钻出了一丛丛嫩绿的野草,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梁进没有停下脚步,继续朝前走去。

很快他便来到了皇城的护城河边。

当年这里豪宅林立,朱门高墙一栋挨着一栋,青石铺就的河堤上日夜车马不绝。

当年他、苏莲和赵保,三人曾憧憬着有朝一日能在这里买下一套房子,等将来离开皇宫之后在这里安居终老。

那时候他们以为时间还很多,以为三个人总能一起走到那一天。

这里的豪宅也出现了不少空置。

朱漆大门上贴着发黄的封条,门前的石阶上积着去岁冬天留下至今无人清扫的枯叶。

显然时局的不稳,连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达官显贵也未能幸免。

梁进在河堤上站了片刻,目光从那些空置的宅邸上缓缓扫过。

如今这座京城之中,还值得他偶尔念旧的,便也只剩下赵以衣和苏莲了。

苏莲已香消玉殒,那具冰冷的身体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冰棺之中,等着他将《圣心诀》练至大成、以逆天之力将她从死亡中唤回。

而赵以衣这些年始终杳无音讯,只在盗圣组织的神隐洞天窃玉行动中,他在宴山寨的分身曾与她见过一面。

那一面之后,她便又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不知道她过得是否安好。梁进在城中兴致而来,信步逛了一圈,然后兴尽而归。

他沿着原路返回营寨,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恰好被灰色的暮色吞没。

一天的休沐,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号角声便刺破了营寨上空清冷的空气。

梁进所属的细柳营再度开拔,前往皇宫换防。

一切一如既往,没有半点波澜。

梁进继续站岗。

只不过他如今早已不在原来的那个岗哨上了。

他曾经站岗的那个偏僻角落,如今已被列为皇宫中的禁地,严令任何人靠近。

因为那个地方,是当今皇帝赵御落难之处。

当年赵御被先帝关在铁笼子里当作猪一样圈养,受尽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屈辱与折磨。

如今赵御坐上了龙椅,那段过往便成了他最不愿触及的逆鳞。

他将那座偏殿设为冷宫,将先帝生前宠爱的妃子们尽数关入其中,让那些曾经风光无限的女人穿着破衣烂衫挤在当年他受难的同一片瓦下,在饥饿、寒冷和彼此的厮打中度过余生,以此来发泄他对先帝刻骨铭心的恨意。

每到夜晚,冷宫之中便传来凄厉的尖叫和哀嚎,有时是疯癫的哭喊,有时是咒骂,有时是拖着铁镣在石板上刮过的刺耳声响。

那些声音在寂静的宫墙之间回荡,令闻者无不毛骨悚然。

如今梁进这个营帐的禁军早已被调离了那附近,被发配到了别的地方。

因为他们的特殊,所以他们被调去的地方是最偏僻、距离贵人们最远、最没有人愿意去值守的角落。如今皇宫之中,最没人愿意去的,莫过于延庆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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