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吸取了教训,一直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悬在足够远的地方,目光却比上一次看得更加仔细,目不转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在见识过《剑廿三》那冻结时空、扼杀万物的恐怖威力之后,梁进心中那团渴望的火焰便从未熄灭过。这样一门惊天地泣鬼神的剑法,若能学得皮毛,他的剑道便能再进一大步。
在梁进的注视之中,剑圣依然如上一次一样,拖着那具油尽灯枯的残躯走到了石阶半途,终于再也支撑不住。
可就当他的肉身躯壳永远止步于那一级石阶上、生机彻底断绝的那一刻,他的元神竞脱壳而出,继续朝着山巅那份属于他的决战飘然而去。
梁进远远地跟随着那道淡红色的元神,一路来到山巅。
天下会总舵,坛舍楼阁依山而建,云雾缭绕,宛如天上宫阙。
而在三分校场之上,天下会帮主雄霸已率一众精英与各派群雄在此等候多时。
校场两侧宾客如云,绣龙地毯铺满中轴,高之上旌旗猎猎。
伴随着一束天光穿透乌云,笔直地落在校场正中央,剑圣的元神也于那片光柱中现身。
他负手而立,红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双目如电,浑身剑意已浓烈到了让整座校场所有人都不敢喘息的程度。
然后,便是《剑廿三》的降临。
那一瞬间,整片时空都仿佛被冻结了。
飞溅的酒水凝在半空,倾倒的桌案停在半倒不倒的角度,那些惊恐逃散的宾客保持着迈步的姿态被钉在原地,连他们口中呼出的白气都凝固在了空气中。
唯有剑圣一人,闲庭信步般游走在这片静止的世界之中,步步逼近高上那个被定格了的天下会之主。饶是梁进已是第二次目睹这一招,却依然被那股毁天灭地的剑意震得心神俱颤,惊为天人。他实在难以想象,究竟需要何等惊才绝艳的天赋与悟性,才能开创出这样匪夷所思的恐怖剑招。很快,这场旷世决战也来到了尾声。
剑圣的元神已掠至雄霸面前,以指为剑,剑锋直抵雄霸胸口,眼看就要将这位天下会之主毙于剑下。可偏偏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留在石阶上的肉身被人毁去,元神与肉身之间那根微弱的维系骤然崩断。
剑圣的元神一阵涣散,那片被冻结的时空也随之土崩瓦解。
到了这一刻,梁进心中的警惕已提到了最高点。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催动心神朝更远处飞退,将自己与那片校场之间的距离拉到了上一次被剑意所伤时的数倍之远。
他屏住呼吸,全身绷紧,死死地盯着剑圣那正在缓缓消散的元神。
他想要亲眼看看,这一次剑圣是否还会察觉到他的窥视,是否还会朝他挥出那一剑。
剑圣的元神在雄霸面前寸寸崩解,那张苍老而倔强的面孔上写满了不甘与无奈。
“我……真的死不甘心·……”
他最后的声音在青烟中散入云海,随即整个人化为无数缕轻烟冲天而起,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可就在他消散前的那最后一瞬,梁进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看得清清楚楚
剑圣的视线,朝他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不是漫无目的地扫视,不是元神涣散时的目光游离,而是精准地、明确地,朝他这个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窥视者投来了一瞥。
但这道目光并没有杀意,没有警告,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它只是极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便随着剑圣元神的彻底消散而湮灭于无形。
而这一次,剑圣没有对他出手。
一切场景烟消云散,梁进的心神已重新回到了裂缝之外。
他久久沉默,脑中反复回放着方才剑圣那最后的一瞥。
那个眼神……不愤怒,不排斥,不威慑。
它只是看见了。
看见有人在窥探自己。
看见有另一个时空的后辈在观摩这场他用生命演绎的绝唱。
然后他便消散了,将那一瞥连同《剑廿三》的余韵一道留在了这片裂缝之中。
梁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果然和我预料的一样……上一次是我凑得太近,才被剑圣所伤。”
“一旦保持距离,即便被剑圣察觉,但他认为我没有敌意,不会干扰这场决战,便不会对我出手。”这个发现让他紧绷了数日的心神终于松弛了下来。
寻找到能安全观摩《剑廿三》的距离,就意味着他可以一遍又一遍地反复观看这场对决,慢慢地推衍、琢磨,终有一天能将这门绝世剑法化为己用。
于是他不再犹豫,再度钻入那道裂缝,重新回到那片乌云压顶的山巅,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完一遍,再看一遍。
就这样一遍又一遍,梁进不知疲倦地反复观摩,每一次都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将剑圣从踏上石阶到元神消散的每一个细节都烙印在心中。
他数不清自己到底看了多少遍,五十遍,八十遍,一百遍……
可越看,他的眉头便皱得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