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石阶从山脚蜿蜓而上,每一级石阶都宽得足以并排走两辆马车。
可它们太长了,长到从山脚往上看,石阶一直往天光薄弱处延伸,延伸到云深处,仿佛不是通向山顶,而是通向天外之天。
乌云密布,天光昏暗得近乎黄昏。
漫天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触手可及,黑沉沉地罩在山巅之上,像是天穹本身都被这座山的气势压矮了一截。
可就在这片压抑到极点的昏暗之中,有一道红色的人影,正站在石阶之上。
那是一名身穿血色长袍的老者。
他的眉毛、头发、胡须全都呈现出一种枯槁而纯粹的雪白,白像是被岁月洗过无数遍的旧布。那张脸上每一道沟壑都深得能嵌入阴影,皮肤干瘪而松弛地贴在骨架上,整个人像是被风干了的朽木。他看上去虚弱到了极点,每迈上一级石阶都像是在用自己的全部意志和这副残破的躯壳进行一场殊死拔河。
他的汗水从额头上大颗大颗地淌下来,沿着皱纹的沟壑滑过面颊,又从下巴尖一滴一滴地砸在脚下的石阶上。
山风大得骇人,吹得他那散乱的雪白长发和鲜红如血的长袍一起在空中疯狂地翻飞,像是一面被暴风雨反复撕扯的旗帜。
他整个人在风中摇摇欲坠,仿佛下一阵风来就会把他从石阶上掀下去,翻滚着摔进云雾深处。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风一吹就会散架的老者………
在梁进看到他的第一眼,瞳孔陡然收缩,从头皮到后颈再到整条脊椎,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在瞬间炸开。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来自本能的战栗。
因为他“看”到了,这个老者的身体里,藏着什么。
那老者,犹如一柄剑。
一柄剑身上已经布满了肉眼不可见的细密裂纹、仿佛下一击就会彻底崩裂的剑。
可就是这样一柄随时都会损毁折断的剑,却还在拚命地往外迸发着最后的光。
那光芒不是肉眼可见的光,而是一种剑意。
一种浓烈到了极致、纯粹到了极点、仿佛把一个人的全部生命都压榨进去才淬炼出来的剑意。那剑意已经锋利到足以让梁进这种久经生死、见过一品武者全盛之威的人,在“看”到它的第一瞬,心神俱震。
“又是一个绝世剑客!”
梁进的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
这名老者的剑意之浓烈,分明和他在另一条裂缝中看到的那名正值巅峰的绝世剑客属于同一个级别。那是一个已经触碰到了某种剑道极境的标志。
要说有什么不同,那便是另一个场景中的绝世剑客正值壮年,身躯强健,血气旺盛,整个人像是一轮正午的烈阳,剑势脾睨八方。
而眼前这个红衣老者不同一浑身死气弥漫,生机微弱得就像风中最后一点烛焰,每一息都在肉眼可见地衰弱下去。
恐怕,他的元寿已将尽了。
梁进将全部注意力死死地锁在老者的身上,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然后,他隐隐“听到”了老者的声音。
老者一边攀着石阶,一边在喃喃自语。
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来回拉着一截枯木,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倔强:“势不可去尽,剑不可去尽……凡事太尽,缘分势必早尽!”
风声太大,将大部分的话语都撕成了碎片,又或者是老者的声音实在太低太低,也可能是因为老者身上那股浓烈到了极致的剑意严重干扰了九空无界的感知,总之梁进能听到的话语十分有限。
断断续续,残缺不全。
老者的气息喘得更急了,那粗重得像是破旧风箱的喘息声。
老者的脚步更加蹒跚,每一次擡膝都在剧烈地发颤,膝盖骨发出的哢哢声几乎要盖过风声。他面上流淌的汗水比方才多了数倍,汗珠不再是滴落,而是连成了一条条水线,顺着瘦削的下颌直直地往下淌,将他脚下的石阶泅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可他还在说:
“不!老夫不能就此死去!”
“我要大家观睹老夫惊世骇俗的剑艺!”
“我要支持下去!我要战斗一!”
苍老嘶哑的吼声在山壁之间反复回荡。
天际的阴云在这一刻翻涌得更加剧烈。
云层如同煮沸了的墨汁一样翻滚,尽管此刻应该是白天正午,可天地之间暗得恍如深夜。
天光如同老者的生命一样,只剩下了最后一线若有若无的灰白,随时都会被那片黑暗彻底吞没。可老者的气势,却还在节节攀升。
那是很诡异的景象一
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脚步越来越沉重,汗水越来越多,连脊背都开始微微佝偻了。
可他的剑意,却像是挣脱了这具将死躯壳的束缚,在疯狂地朝上攀升,仿佛即将突破某一道从未有人触及过的极限。
一道闪电在乌云深处穿梭而过,惨白的光将整座大山照得白了一瞬。
“轰隆隆隆隆!!!”
那雷声从天穹的最深处往下碾压,震得整座山都似乎在微微发颤。
又一道闪电劈落,惨白的电光在老者的周身一闪即逝,将他那张苍白枯槁的脸照得如同鬼魅。也就在这一瞬间,老者猛地迈上了一级石阶。
那不是普通的迈步。
他的膝盖在那一瞬间几乎发出了断裂般的脆响,他的小腿肌肉因为剧烈的痉挛而抖得难以自控,可他的脚掌还是生生地踩在了那一级石阶的表面上。
当他的脚底触碰到石面的那一刻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