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一个替代品,一尊被用来寄托思念的雕像,一个深夜里用来盛放那些无处可去的眼泪的容器。所以每当天明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赵保就会像换了一个人。
他的脸上会重新挂起那种冷淡的、矜持的、甚至带着一丝嫌弃的表情,像是一个清醒过来的人看见昨夜醉酒的自己留下的烂摊子,既懊恼又厌恶。
夜里的赵保和白日里的赵保,对她的态度简直判若两人,一个是把她当成唯一的依靠紧紧抱着不肯松手的孩子,另一个是连正眼都不肯给她的冷面官员。
刚开始的时候,何霜对此充满了怨恨。
那怨恨烧在心里,烧得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恨自己为什么长着这张脸,恨自己为什么只是一个替代品,恨赵保为什么不肯看看真实的她。她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性子,有自己的心思,不是一面镜子,不是一个影子。
她希望赵保喜欢的是她这个人一一是何霜,不是那张像别人的脸。
她甚至尝试过做一些不像“她”的事,说一些不像“她”的话,想要让赵保注意到这个皮囊里面还有一个不一样的人。
可这会激怒赵保……
可现在,她看开了。
那些不甘和愤怒被她压在心底最深处,不去碰它,也不去翻它。
因为她想明白了一件事:她已经获得了这么好的生活,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从前她连一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从前她连明天能不能活都不知道。
现在她住着暖阁,盖着锦被,不用担惊受怕,不用忍饥挨饿,身边睡着一个年轻俊美又权倾朝野的男人。
虽然这个男人把她当成另一个人,可他到底还是对她好一一用他自己的方式,在他能给的范围内。比起从前那些日子,现在的生活已经像是在天上了。
所以她会按照赵保的要求,去扮演那个女人。
她不闹,不怨,不提多余的要求。
她安安静静地等着,等着那些个赵保心情好、主动来找她的夜晚,等着他抱着她的时候,等着他在她耳边说那些话的时候一虽然那些话不是对她说的,但她可以就当是。
就当做一场梦。
梦里的她是被爱的。
“咚咚咚。”
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忽然响起。
那声音极轻,三下,间隔均匀,克制而有分寸。
这是缉事厂里那些训练有素的下属惯用的手法,能把主人叫醒,又不至于惊动旁人。
紧跟着,屋外传来一个压低了的人声,隔着门板显得有些发闷:
“大人。”
下一刻,赵保陡然睁开了眼睛。
他从熟睡到清醒没有任何过渡。
那双眼睛里一丝刚醒的惺忪都没有,清亮、锐利、冷静。
他猛地坐起身来,伸手抓过搭在架上的衣袍,迅速而无声地穿戴整齐,系腰带的时候用力一勒,整个人便从方才床上那个脆弱的孩子变回了缉事厂那个冷厉的掌权者。
他迈步朝门口走去,步子不大却极快。
从始至终,赵保都没有看何霜一眼。
何霜躺在锦被里,侧着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门开了一道缝,冷风夹着一片细碎的雪花从门缝里掠进来,落在床前的地板上,瞬间化成了几滴水渍。她看着那片水渍,轻轻地、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赵保离开卧房之后,带着那个前来汇报的档头径直穿过回廊,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早已生好了炭火,推门进去便是一股干燥的暖气扑面而来。
赵保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坐下,沉声道:
“说。”
档头知道赵保的脾气,不敢有任何废话,当即利落地汇报道:
“那个木山青的身份,有结果了。”
赵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擡起眼,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诧。
木山青,宴山寨寨主宋江身边的女人。
这个人原本并没有进入赵保的视野。
一个山寨头子的女人,能翻起什么浪?赵保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可这半年来,赵保一直代表朝廷同宴山寨谈判招安的事。
双方来来回回磨条件,文书堆了半张桌案,使者也派了好几拨,宴山寨的高层也屡次表露出愿意接受招安的意愿。
可就是没有实质性的进展。
每一次谈到临门一脚的时候,对方都会忽然含糊其辞,把日子往后推,推得赵保心里的疑窦越来越重。他敏锐地察觉到其中有不对劲的地方。
于是他动用了缉事厂的本事,花钱买通内线。
那些内线带回来的消息果然证实了他的想法:宴山寨里大部分人都愿意接受招安,毕竟落草为寇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能当朝廷官兵谁愿意当山贼?
但也有一部分人,硬着脖子反对招安,死活不肯归顺朝廷。
而反对招安的那一群人里,领头的人居然就是这个叫木山青的女人。
这个女人态度极度坚决。
而她的身份又极为特殊,她是宴山寨寨主宋江的女人,在山寨之中地位极高,连那些手握兵权的老兄弟都要给她几分面子。
正是她,给招安带来了极大的阻力。
赵保太渴望招安成功了。
如今南方伪朝的黄巾军一路势如破竹,已经彻底攻占了金州。
朝廷焦头烂额,急需兵力围剿,若是能够招安宴山寨,利用这支现成的兵马去对抗黄巾军,那就是为朝廷解了燃眉之急。
这份功劳的份量,足以让他在朝廷中在皇帝面前更进一步。
可偏偏宴山寨内部有了矛盾,却没办法自己解决一一宋江那个老狐狸躲着不出头,两派人斗来斗去也斗不出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