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苏尼呢?帛遗腹呢?”
他喊,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救人!快救人啊!”
白苏尼从远处跑来,袍子被风吹得鼓起来。
一道人影更快,一阵风过,帛遗腹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他一把将小虫从梁进怀里抢过去,伸手就要点穴止血。
可他的手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眉头皱了起来。
然后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已经没了。”
梁进一愣。
他低头看去,小虫还保持着被他抱进来的姿势,蜷缩着,像睡着了。
她的脸上没有痛苦,安安静静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怎么会没了呢?
他就耽搁了一会儿,五分钟?十分钟?
怎么这么短的时间,小虫就………
他伸手把小虫从帛遗腹怀里接过来,抱在自己怀里。
她轻得不像话,像一捆干草。
她的身体还是温热的,可已经没有呼吸了。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看着她紧闭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一点血迹。
他本可以救她的。
只需要放弃这一次寻找机缘的机会,只需要不在意这一次浪费的时间。
可他贪心了。
就那么一点点贪心,小虫就没了。
白苏尼跑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曾阿牛,发生了什么?”
“到底出什么事了?为什么这孩子会中箭死了?”
梁进没有回答。
他坐在地上,抱着小虫,看着她的脸。
他的脑子乱了,什么都想不清楚。
是曾阿牛乱了,还是孟星魂乱了?
他不知道。
他的脑子里像灌了沙,浑浑噩噩,什么念头都抓不住。
有人喊:
“快看!好多人!”
“那边!好多马,好多人!”
众人扭头望去。
远处的沙丘上,黑压压一片骑手正列队冲下来。
纱巾在风里飘,刀光在太阳下闪。
马蹄声像闷雷,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白苏尼顾不上梁进了。
他松开手,转身大喊:
“快准备战斗!都去拿武器!”
“不管来的是官兵还是沙匪,都给我动起来!”
“平时我怎么教你们防御的,现在就怎么做!”
警钟响了。
急促的钟声在废墟间回荡,把所有人从屋子里赶出来。
男人们抓起刀枪弓箭,往路口跑。
女人们把孩子塞进屋里,关上窗,插上门门。
鹿角、拒马、沙袋,一样样搬出来,堵在入口处。
可这一切,都和梁进无关了。
他坐在沙地上,怀里抱着小虫。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照得像一块玉。
她穿着昨天那件衣裳,洗得发白的,领口处绣着一朵小花,歪歪扭扭的,大概是她自己绣的。他想起昨天晚上的事。
他们一家三口来找他,他没给面子,拒绝了。
他拒绝得那么干脆,连一点余地都没留。
臣兹说他自己口无遮拦,其实他哪里是口无遮拦,他是真心实意地求他。
小虫举着篮子,手都在抖,他也没接。
女人替他道歉,他也没说什么好话。
他现在后悔了。
他不该那样对他们。
臣兹是他的朋友,虽然他一直没把臣兹当朋友,可臣兹是真心把他当兄弟的。
那女人也是个好女人,说话做事都妥帖。
小虫更是个好孩子,懂事,乖巧,从来不吵不闹。
他们想让小虫以后文武双全,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这要求对他来说算什么难事?
他只要写一封推荐信,小虫就能进西漠最好的学府。
他只要派个名师来,小虫就能在这里安安心心读书。
他有很多办法,可他一样都没用。
他怕耽误自己的机缘,怕前功尽弃,怕这一趟白来了。
臣兹昨天是来找他喝酒吃肉的,他却让人家带着失望走了。
谁知道只隔了一夜,他们就遭了这样的祸。
一家三口,全没了。
梁进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可以应对任何困难。
他是孟星魂的时候,快意恩仇,没有那么多纠结,想救人就救,想杀人就杀,从来不会犹豫。所以,也从来不会后悔,也不会让自己这么不爽。
可当他封印了武功,封印了孟星魂的身份,变成一个没用的曾阿牛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没用的曾阿牛。
被命运玩弄的……曾阿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