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要继续走,继续找他的机缘。
既然要断,就该断得果断,断得干净。
臣兹一家三口愣在那里,像是被一盆冷水浇透了。
臣兹搓着手,脸上的笑还挂着,可已经僵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梁进商量,又像是在跟自己解释:“阿牛兄弟,是不是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我这人有时候口无遮拦,要是说错话冒犯到你,还请你见谅啊。”
他回头看了一眼小虫,又转回来,声音更低了:
“小虫今天得知我们要带她来拜你为师,高兴得不得了,一路上都念叨着以后要跟着你好好学。现在在小虫面前,能不能……先给我个面子?算我求你了。”
臣兹一向直爽,说话做事从不拐弯抹角。
这样局促窘迫的姿态,梁进还是第一次见。
这也是他来到遗迹之后,第一次求人。
小虫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她紧紧攥着篮子,指节都发白了。
梁进还是那句话:
“臣兹,以后再说吧。”
话说了两遍,就没有必要再说第三遍了。
臣兹也明白这个理。
他看了梁进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不解,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阿牛兄弟,是我们打扰了。”
他顿了顿,似乎还想说几句客套话,可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来。
他心里是有些气的。
他以为自己和梁进是好兄弟,以为梁进在他老婆孩子面前会给他这个面子,毕竟这不算什么难事。可结果还是让他失望了。
他转身拉着小虫往外走。
小虫被他拽着,回头看了梁进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是茫然,像是不明白为什么阿牛叔不肯要她。
女人还留在屋里。
她向梁进微微鞠了一躬,动作很轻,像风吹过草叶:
“叔叔,是我们唐突了,我替我家那口子给你道歉。他有时候做事不经过头脑,还请叔叔不要跟他计较。”
话很诚恳,是真心实意的道歉。
可这一切对梁进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他将臣兹没带走的酒肉塞到女人手里:
“嫂嫂,以后你们一家,好好生活。”
女人擡起头,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大概觉得这话说得太郑重了,像是在告别。
梁进没多解释,只是把她们送出门外,然后关上了房门。
屋里又安静下来了。
火灭了,只有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
梁进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知道臣兹失望,小虫失望,女人也失望。
可他不在意。
各人有各人的路,各人有各人的因果。
他和他们不过是沙漠里偶然相遇的两粒沙,风一吹就散了。
明天以后,再不会有任何联系。
这一夜很快就过去了。
天还没亮,梁进就起来了。
他给骆驼喂足了草料,又把水和干粮都捆好。
一身衣服一把琴,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家当。
他牵着骆驼走出屋子,月亮还挂在西天,淡淡的,像一块快要融化的冰。
遗迹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和沙响。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打算告诉任何人他要走。
他跟这里的人当初在沙漠里相遇的时候毫无征兆,走的时候也该如此。
他牵着骆驼走过那条窄巷,走过那口枯井,走过那片已经长出草的废墟。
月光把影子投在地上,他的和骆驼的,叠在一起。
很快,他来到了那块插剑的大石头前。
他停下来,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几乎要长成小镇的遗迹。
那些低矮的屋子,那些窄窄的巷子,那些在月光下沉睡的门窗。
他在这里住了很久,认识了很多人,以曾阿牛的身份过了另一种日子。
真要走了,心里还是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东边已经开始泛白了。
时间不早了。
他骑上骆驼,越过那块石头,朝着茫茫沙漠走去。
骆驼的蹄子踩在沙子上,声音很轻,像是不忍心v惊醒什么。
前方是一个大沙丘,翻过去,就再也看不见遗迹了。
骆驼开始爬坡。
沙很软,蹄子陷进去又拔出来,走得很慢。
梁进坐在驼背上,望着那个越来越近的沙丘顶,心里什么也没想。
忽然,他耳朵一动。
是马蹄声!
很远,但很密,像雨点打在沙地上。
不是一匹两匹,是很多匹。
马蹄声正朝着遗迹的方向来。
梁进皱了皱眉。
他今天就要走了,不想再出什么岔子。
骆驼终于爬上了沙丘顶。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半边天染成淡金色。
沙丘下的景象,他一览无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