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缘到了,他就会走。
这里的人,这里的日子,都只是路过的风景。
然后他有了邻居。
一个是臣兹。
这个汉子乐嗬嗬地特地来跟梁进做邻居的,他只觉得自己跟梁进聊得来。
另一个邻居是个老和尚,叫做鸠摩天什。
他是脾气暴躁没人喜欢,才来偏僻地图个清静。
三人在绿洲边挖了土,砌了一口灶,在上面架一口铁锅。
锅是臣兹从骆驼背上卸下来的,底已经烧黑了,边上还有两个补丁。
臣兹往锅里倒了水,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干肉和几块面饼,一股脑扔进去。
火升起来,水咕嘟咕嘟地响,白色的热气在暮色里袅袅升起。
三人围坐在灶边,火光映在脸上,明明暗暗。
梁进也终于问起臣兹:
“老兄,你以前做什么的?”
一直乐嗬嗬的臣兹,却不由得沉默了。
火苗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他盯着锅里的水,看那些面饼在沸水中翻滚,看干肉慢慢泡开,看热气一点一点地散。
过了一阵,他才回答:
“我以前也是个当官的。”
梁进心里一动,倒是没想到,这个直爽的粗汉竞然也是个官。
不过西漠不像大干那样文道昌盛,也没有完善的科举制度。
所以在西漠当官,倒未必一定需要读书人。
有力气的,能打仗的,会算账的,甚至只是跟对了人的,都能捞个一官半职。
他问道:
“什么官?”
臣兹说:
“一个屁大的小官,管征粮的。”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去年,上面说要征粮,我带着人去村里收。有一户人家,只剩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家里的粮只够她们自己吃到明年春天。我把粮收了。”
“回去之后我算了一下,上面要的粮其实没那么急,就算少收这一户也应该没什么。但我还是收了。”他停下手里的活,看着远处的沙丘。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只剩天边一抹暗红,沙丘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模糊,像一只只伏在地上的巨兽。“后来我听说,那个女人和孩子没熬过那个冬天。”
梁进听到这里,微微沉默。
去年……
那个时候,黑龙国大军压境,已有进犯之象。
为了筹备军粮,他确实下达了一道面向西漠的征粮命令。
他不知道有多少村子多少人家被征过粮,只知道那些数字一一征了多少石,够大军吃几个月,还差多少。
数字下面的人,他看不见。
“然后呢?”
梁进问道。
臣兹说:
“然后我就不当官了,我跑了。我跑到沙漠里,跟着这些人来了这里。我有时候想,如果我当时没收那家的粮,她们会不会还活着?”
他伸手抓起酒囊,灌了一大口,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进衣领里,他浑然不觉:
“但我知道,就算没收那家的,也会有别家的。因为我那个位置,就是要做这种事的人。”他把酒囊放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但我他娘的就是过不去心里这道坎!”
说完,他又抓起酒囊,咕咕咕地灌了几大口,灌得太急,呛得直咳嗽,咳得眼眶都红了。
梁进微微摇头。
孟星魂高高在上,自然看不到这些。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他看到了也不会心软。
在孟星魂的眼中,多数人的命,永远比少数人的命更有价值,这是他的大义。
在孟星魂的眼中,他必须要维持他的统治地位,维护他的权势,这样他才能获得更多资源,才能变得更强,也才能完成系统的成就。
可曾几何时,孟星魂也是崛起于微末之中,那个时候的他即便自己过得不太如意,却也依然见不得人间疾苦。
可是随着他成为西漠的主宰者之后,那些疾苦,也只是一串下属上报的数字而已。
另一个邻居鸠摩天什又开始骂了。
梁进最不喜欢跟这个老和尚说话,也不想听他说话。
明明是个出家人,却一肚子的怨气。
鸠摩天什原本是无量明王宗的人,他人还在外地,却听说自己的宗门被青衣楼给灭了,于是他就四处东躲西藏,最终来到了这里。
他一旦闲着没事,就是骂青衣楼,骂孟星魂,怎么难听怎么骂,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犯了恶口与嗔恚两戒律。
如果换做是孟星魂,早一巴掌把他拍死了。
但曾阿牛不会这样做,他只是起身离开,耳不闻心不烦,图个清静。
梁进走在遗迹之中。
天已经开始暗下来了,女人们借着最后的光打扫屋子,男人们搬石头砌墙补屋顶,孩子们在废墟间追来追去。
到处是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到处是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到处是烟火气。
相比于路途之中众人的迷茫和不安,此时的安定倒是让所有人的心都放了下来。
脸上的笑容多了,话也多了,连走路都轻快了几分。
尤其是那一群小孩,他们没有大人那么多的负担,如今来到一个新奇的地方还觉得好玩。
一群孩子哇哇叫着笑着,一大群忽然跑过去,又跑过来,在遗迹之中不断转来转去,爬来爬去,进行着他们的探险。
梁进走到了绿洲,看到白苏尼正在记录测量着水位。
他蹲在泉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上面刻着刻度,小心翼翼地探进水里。
白苏尼看到梁进,开口道:
“行吟者,你见多识广,给这绿洲取个名字吧。”
梁进微微沉吟。
有水才能有绿洲,当以水为主。
而这绿洲中的这汪水并不大,没资格叫湖和泊,叫池和塘也不合适,也没有潭那么深,最准确的还是叫泉,毕竟这水来自于地下。
这泉水形状不规则,难以从形状上取名,便只能从意境上来取。
于是梁进开口道:
“洗尽尘埃,焕然新生。”
“不如就叫……焕生泉。”
白苏尼听完,思索了一阵。
然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