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感觉到一阵眩晕,一阵从心底涌起的恐惧。
她当然害怕。
害怕到浑身颤抖。
她如果不能回到草原,难道要留在西漠的魔窟之中,跟那些妖魔为伍?
那些杀了三万骑兵的妖魔,那些用黑火药和猛火油屠杀战士和战马的妖魔,那些连浑休王都能杀死的妖魔?
一切都是陌生的,一切都是恐怖的。
那里的地理完全陌生,那里的风俗她不明白,那里的人看她就像看怪物。
她无法想象自己在那样的地方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她甚至不敢去想。
她……无法想象!
可最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一切都跟孥娅所预料的一样。
随着和谈结束,黑龙国的使者递交了赎金,开始赎回战俘。
很快,西漠的守卫就将囚车中的战俘,一个个拉了出去。
那些人被拉出去的时候,有的喜极而泣,有的跪地感谢,有的疯狂地朝黑龙国的方向跑去。他们终于自由了,终于可以回家了,终于可以见到自己的亲人了。
孥娅也被守卫拉了出去,她拚命挣扎,回头朝芮芮大喊:
“芮芮也是重要的战俘!把她也带走!”
她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充满了焦急:
“她必须跟我一起回去,我们要在一起!”
然而西漠守卫却只是给了孥娅的肚子上一拳。
那一拳很重,打得孥娅整个人弓了起来,嘴里发出一声闷哼。
然后又抽了她两耳光,那耳光响亮清脆,打得她的脸瞬间红肿起来。
然后揪着她的头发就在地上拖走,她的身体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衣服被磨破,皮肤被磨出血。孥娅却依然咬牙叫道,却依然倔强:
“她的赎金我会付!把她也带上!我回去之后会送很多金子和牛羊过来!”
“我会请求右屠耆王赎回她!把她也带上!”
“该死!听见没有?她胆子小,别把她一个人留下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嘈杂的人声中。
孥娅被拖走,和其他战俘一同被送回黑龙国的军阵。
所有的战俘都走了。
芮芮一直满怀期待,可是最终,她依然没有被带走。
她睁大眼睛,在人群中寻找,希望能看到来接自己的人。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些西漠守卫冷漠的脸,只有那些被拖走的战俘的背影,只有越来越远的孥娅的哭喊声。西漠守卫囚笼的门关闭,那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将她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只剩她一个人被关在了里面。
那一刻,恐惧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完全吞没。
芮芮害怕极了,她浑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她哭了,眼泪不停地流。
那眼泪像是决堤的河水,怎么也止不住。
她蜷缩在囚笼的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任由泪水打湿自己的衣裳。
她一直看着孥娅离去的方向,希望孥娅真的能够求动右屠耆王,将她也赎回去。
可她等了很久,很久。
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久到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直到孥娅再也看不见,直到黑龙国的军队开始移动,开始离去,直到那片彩色的军阵变成远方的一个小黑点,她也没能等来赎回她的人。
而西漠的军队,同样开始折返。
剩下骆驼拉的囚车移动起来,朝着来时的路返回。
那骆驼的脚步缓慢而沉重,每走一步,囚车就颠簸一下,芮芮的身体也跟着晃动一下。
来的时候,囚车之中有十多个俘虏,回去的时候却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那空荡荡的囚车,那空荡荡的牢笼,那空荡荡的未来。
“不要……不要……”
芮芮哭个不停。
没错,没了孥娅,这个世上已经没人在乎她。
胭脂山已经容不下她。
那些长老们本来就讨厌她,恨不得她永远不要回去。
现在她成了战俘,成了西漠的奴隶,他们更不会来救她。
他们只会说,看吧,那个没用的东西,果然是个废物。
而她自幼就被送上胭脂山,从未有机会返回自己出生的部落,自然部落也不会在意她。
那些所谓的族人,她一个都不认识,他们也不会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付出任何代价。
她只有孥娅。
只有那个会拉着她的手叫她小芮芮的女孩,只有那个会和她挤在一个被窝里说悄悄话的女孩,只有那个会在危险来临时背着她逃跑的女孩。
可是现在,她却同孥娅也分开了。
直到最后,她还是没能等来救赎。
之后,芮芮被关回了那个牢房,孤零零的只剩她一个人。
那牢房变得更加阴森,更加恐怖。
墙壁上的裂缝像是一张张咧开的嘴,黑暗的角落像是一个个隐藏的怪兽。
每一丝风吹草动都让她心惊胆战,每一声老鼠的叫声都让她毛骨悚然。
以前在牢房中,她有孥娅,还有十几个战俘,她并没有那么害怕。
大家可以挤在一起取暖,可以互相说话解闷,可以在黑暗中感觉到彼此的存在。
可是现在,四周安静得可怕,安静得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她只能哭,每天都哭。
哭到眼睛红肿,哭到喉咙沙哑,哭到再也哭不出眼泪。
没几天,她又被转移,跟随着西漠军队朝着西方而去。
她渐渐意识到,自己真的回不去了。
越往西走,就越发进入西漠的腹地,距离黑龙国越远。
那些熟悉的景象在身后消失,那些熟悉的语言在耳边淡去,那些熟悉的一切都离她越来越远。他们离开了戈壁,进入了沙漠。
沙漠中太阳很毒,像是一个巨大的火球悬挂在头顶,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
每天囚车中的芮芮都被晒得难以忍受,皮肤被晒得通红发烫,嘴唇干裂出血,眼睛被阳光刺得睁不开。而守卫又很少给她水,只有偶尔想起来的时候,才会扔给她一个水囊,里面只有一点点水,连润湿嘴唇都不够。
这使得芮芮时常被晒得昏死过去。
有时候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昏迷了很久,身体虚弱得连动都动不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就这样死在路上。
路程中,时间一天天过。
芮芮已经没有在哭了。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
是被卖为奴隶,还是被处死,还是被用作祭品?
无论哪一种,都让她恐惧,可她已没有力气去恐惧。
甚至对于死亡,她都已经没有那么恐惧了。
死亡,或许是一种解脱,可以让她离开这个地狱般的地方。
她大多数时候,只是靠在囚笼上,虚弱地发呆。
目光空洞地看着外面不断变化的风景,却什么都看不进去。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飘浮在半空中,冷冷地看着那个蜷缩在囚笼里的可怜女孩。她会经常回忆起从前。
她三岁离家上了胭脂山,早记不得爹娘了。
他们的面容已经模糊,他们的声音已经淡忘,他们的一切都已经被时间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甚至不确定,如果有一天再见到他们,她还能不能认出来。
她回忆中最多的,就是师父和孥娅。
师父总是板着脸,不苟言笑,可她知道自己是被爱着的。
师父会在她生病时守在床边,会在她受欺负时挺身而出,会在她成功时偷偷露出笑容。
师父是她生命中的第一道光,照亮了她灰暗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