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忽然有一天,师父告诉她,胭脂山已经被邪恶入侵,让她赶快下山离开,再也不要回来。那天,师父的脸色很差,差得芮芮从来没见过。
师父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光芒,那是悲伤,是愤怒,也是无奈。
师父的声音沙哑而急促,仿佛在跟时间赛跑。
芮芮不懂,但她很听师父的话,下山去为孥娅的家族服务。
可没多久,她就听到了师父病死的噩耗。
她很悲伤。
整个黑龙王朝不少人也跟她一起悲伤。
那些贵族们,那些将军们,那些普通百姓们,都在为玄骨萨满的离去而悲伤。
他们悲伤的是,一个天纵奇才就这样陨落了;他们悲伤的是,黑龙王朝的国运就这样被削弱了。但芮芮知道,他们的悲伤和自己的悲伤不一样。
但幸好,尽管师父死了,但还有孥娅在保护她。
孥娅扛着她,一路逃出了赤石谷。
还有很多人也逃了出来,他们一起朝着大本营的方向跑。
那些幸存者们,有的浑身是伤,有的衣不蔽体,有的精神恍惚,他们跌跌撞撞地跑着,只求能离那个地狱远一点,再远一点。
可是………
西漠人却早已经在等候着他们。
他们从四面八方围上来,举着刀,拿着枪,面无表情。
那些幸存者们试图反抗,可他们已经精疲力尽,已经伤痕累累,已经失去了斗志。
他们只能选择投降。
于是他们成为了战俘。
芮芮一直有些恍惚,她这一生之生活在两个地方,一个是胭脂山,一个是龙城。
胭脂山,是她的家,是她成长的地方。那里有师父,有她熟悉的一切。
那里有终年不化的积雪,有漫山遍野的野花,有清冽的山泉。
龙城,是孥娅的家,是她后来生活的地方。那里有繁华的街市,有来自四面八方的商人,有永远热闹的宴会。
可是无论是哪个地方,大家都总说西漠人弱小,容易欺负,适合抢劫。
那些从西漠回来的商人们说,西漠人懦弱无能,一吓就跪。
那些了解西漠的将军们说,西漠人不会打仗,只会逃跑。
那些在宴会上高谈阔论的贵族们说,西漠人就是一盘散沙,不堪一击。
她相信了。
她相信西漠人弱小,相信这是一场必胜的战争,相信她们很快就会凯旋而归。
但她当第一次看到西漠人,却发现西漠人竟然这么凶狠残忍,一点都没有传说中的懦弱。
那些西漠人的眼睛,冷得像冬天的寒冰。
那些西漠人的刀,快得像草原上的鹰隼。
那些西漠人的手段,狠得像传说中的妖魔。
他们设下埋伏,用黑火药炸,用猛火油烧,将三万先锋军打得片甲不留。
芮芮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孥娅告诉芮芮:
“那是因为西漠已经被妖魔给霸占了!”
她的声音里满是愤怒,满是仇恨,满是正义感:
“在第十三个猪儿年,西漠诞生了一个魔王一一镇西侯。”
“镇西侯召集了九十九个妖魔和五百个疯狂的野兽,他们烧毁了圣神的无量明王寺,导致和尚们没有了经书。他们玷污了纯洁的大雪山,导致女人们日夜哭泣。他们还喝干了星湖的水,导致所有的动物没有了水源。”
“最终镇西侯成为了西漠的主人,他不住在毡房里,而是住在石头搭建的房子里。那房子有十八道大门。他还修建了一座楼,有十八丈高,还给楼穿上青色的衣服,专门在楼里屠杀西漠的子民。”“他不放养牛羊,但是却以吃牧羊人的肉,喝牧羊人的血为生。他喜欢用一杆铁铸的长枪,将牧羊人钉死在沙漠里。”
“他的手下还有一个叫做冷幽的妖婆,她有着宝石一样的面容,但是却有着蛇蝎一样的心肠。她的口里能吐出毒液,她的头发像毒蛇一样会咬人。”
“魔王和妖婆蛊惑了西漠的所有人,让善良的人变得恶毒,让本分的人变得残忍,让诚实的人变得狡诈芮芮这才知道,原来西漠竞然已经被妖魔所统治。
那些凶残的西漠人,不是真正的西漠人,而是被妖魔附体的怪物。
那些可怕的黑火药和猛火油,不是人间的武器,而是来自地狱的邪物。
那些让他们战败的陷阱,不是战术,而是妖魔的诡计。
驱除妖魔,是她身为萨满应该做的。
可是她不敢,她从来不敢和人冲突。
孥娅不仅懂得很多,她还心思细腻,她很快就看出了芮芮的恐惧,于是她安慰道:
“不要怕,小芮芮。”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的叔叔,英雄的浑休王曾在圣主可汗面前立誓,他将生命和热血交予刀锋和枪尖,将前程和愿望托付给圣主可汗。为了圣主的光荣,他将会将西漠的妖魔斩杀殆尽,将这里的牧民解救出来,让他们重归于圣主可汗的庇护之下。”
“英雄的浑休王能够一刀劈斩开大山,能够拉开一千头牛都拉不开的弓。他的麾下有一千零一位英雄,有十万披肝沥胆的勇士。”
“他一定会将魔王镇西侯的脑袋斩落下来,杀尽他麾下的冷幽妖婆和那些妖魔,将我们都救出去的。”芮芮相信孥娅。
她相信浑休王真的有那么厉害,相信他真的能战胜魔王,相信她们真的能被救出去。
因为孥娅从来不会骗她,因为孥娅说的每一句话她都相信。
她梦里的场景在变。
很快,她们已经被西漠人押回了赤石谷。
赤石谷,已经被大火烧成了黑色。
那些原本赤红的岩石,此刻变成了焦黑。那些原本陡峭的崖壁,此刻布满了裂纹。
整个峡谷,就像是被地狱之火洗礼过一样,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无论哪个方向,都有俘虏被西漠人押了回来。
他们从四面八方被驱赶着,跌跌撞撞地走回这个噩梦开始的地方。
有的俘虏断了胳膊,有的俘虏瘸了腿,有的俘虏浑身是血,有的俘虏精神恍惚。
所有俘虏被跪在地上,密密麻麻一大片,芮芮根本数不清有多少人。
她只能看到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一片此起彼伏的呻吟,一片绝望的哭泣。
有西漠人过来统计他们的名字,每个人都被统计了一遍。
然后芮芮看到了魔王。
镇西侯!
他就站在峡谷的上头,居高临下,俯视着所有的战俘。
他穿着一身玄黑色的甲胄,那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芒。
他的身后,是一面巨大的战旗,旗上绣着不知名的图案,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麾下的妖婆和妖魔们,就站在他的周围。
那些人每一个都散发着可怕的气息。
他们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让人看一眼就不寒而栗。
但是芮芮还是一眼就能看到镇西侯。
因为他的眼神太冷。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冷得如同千年寒冰,冷得如同草原上最冷的冬天。
那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犹豫,没有一丝一毫的人情味。
那眼睛里只有冷漠,只有冷酷,只有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因为他的杀气太重。
那股杀气是如此的浓烈,如此的凝实,即使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那股杀气依然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那是杀了多少人才能凝聚出的杀气?
那是经历了多少杀戮才能练就的气势?
芮芮仅仅在战俘群之中,擡头看了一眼,就让她身心俱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