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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和悲空还不识趣,那梁进也不介意给他留下一个教训。

眼见悲空周身内力再度汹涌,那只枯瘦大手抬起,似要施展真正厉害的擒拿手法,梁进终于不再只是防御性的劝说。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眼神陡然变得深邃,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还请大师,看在大贤良师的面子上,就此作罢。”

“大贤良师”四个字,如同具有某种奇异的魔力,甫一出口,悲空那已然提起、内力蓄满的手掌,竟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汹涌澎湃的气劲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堤坝,骤然回卷,引得他宽大的袖袍一阵紊乱摆动。

他猛地收回手掌,霍然转头,那双总是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惊疑不定、竭力审视的光芒,死死盯住梁进的脸,仿佛要穿透皮肉,直窥其灵魂深处,辨别这句话的真伪与分量。 “你们......”

悲空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

“是太平道的人?”

霎时间,客栈内所有的视线,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齐刷刷聚焦在梁进身上。

这两年,太平道在长州的活动,虽不如宴山寨那般旗帜鲜明、劫富济贫闹得轰轰烈烈,却如同春雨渗入干裂的大地,无声无息,无孔不入。

施符水,赠米粮,治病驱邪,在无数挣扎于饥荒与绝望边缘的灾民心中,悄然种下了信仰的种子。 其势如藤蔓,看似柔弱,却已深深扎根于民间底层,盘根错节,难以撼动。

在这长州地界,出现太平道的信众,并非奇事,甚至可说是理所当然。

只有小玉心中疑惑。

她可从不知道,自己宴山寨还和太平道有什么联系。

小玉可不信鬼神,最讨厌那些装神弄鬼,借助天灾人祸收买人心的家伙。

眼前这些秃驴她讨厌,太平道她也一样讨厌。

梁进并未直接回答悲空的问题,他迎着对方审视的目光,神色从容不变:

“大师勿疑。 大贤良师曾不止一次对在下提及,万佛寺的悲空大师,乃是当今佛门中真正的高僧大德。 “

”尤其昔年,大贤良师在南州时幸得与大师一同追捕邪魔外道,更是一同并肩作战对抗魔王戊墟魔君。 此事,大贤良师每每谈及大师当时凛然无畏、佛法恢弘之姿,皆是赞不绝口。 “

悲空听着,面上那层冰霜般的严厉,不知不觉间竞融化了些许,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尴尬与讪然。 南州旧事...... 戊墟魔君...... 那滔天的魔威,那生死一线的恐怖,他至今想起犹觉心悸。

当时自己何嚐有什么“凛然无畏”,只是想要逃跑而不得。

若非大贤良师独力扛下大部分压力,自己怕是早已埋骨异乡了。

若大贤良师真如眼前之人所言,对外如此宣扬,那便是顾全了自己的颜面,未曾揭露自己当时的窘迫与畏缩,反而在江湖中替自己保全、甚至抬高了名声。

这份人情,虽未明言,却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此时梁进伸出手,轻轻抚了抚身边小玉因紧张和愤怒而微微耸起的发顶,动作带着长辈的温和与无奈:“至于这孩子...... 性子确是刚烈偏激了些,如野马未驯。 但终究年岁尚小,心性未定,如璞玉未琢,来日方长,未必不能导其向善。 “

他目光坦然望向悲空,继续道:

”大贤良师也曾看过她,说否极泰来,恶极则善。 他言道,此女命途多舛,戾气虽重,却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若能以正法引导,假以时日,磨去棱角,化去暴戾,未必不能走上正途,乃至有一番作为。 “这番话,看似平淡,实则信息量极大。

不仅点明了他和小玉与大贤良师相识,更暗示关系匪浅一一否则大贤良师那等人物,岂会随意点评一个陌生女娃的命数?

甚至还留下了“可教”的评语。

江湖之中,武功固然重要,但人情关系、背后靠山,同样是衡量利弊的关键砝码。

悲空是成了精的人物,岂会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大贤良师的手段与实力,他是亲眼见识过、甚至亲身领教过的。

那等实力的人物,绝非他愿意轻易结仇的对象。

眼前这对父女,与大贤良师关系亲厚到何种程度尚不可知,但哪怕只有一两分香火情,也完全没必要为了两个素不相干、或许真有“魔性”之人,去冒触怒一位绝世强者的风险。

电光石火间,诸多念头在悲空心中转过。

只见他脸上凌厉之色如潮水般退去,周身那澎湃鼓荡的骇人内力也悄然收敛,鼓荡的僧袍缓缓落下。 他双手缓缓合十于胸前,眼帘微垂,低诵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再抬眼时,目光虽仍显淡漠,却已无之前的杀伐之气:

“既然大贤良师已有明见,且怀有降服引导之法,贫僧便不再越俎代庖了。 大贤良师道法通玄,眼光自有独到之处。 “

他目光扫过梁进和小玉,语带告诫,却已不是命令的口吻:

”还望你谨记善念,多积善业,从此收敛行止,莫要再造恶因,徒增业力,辜负了大贤良师的一番期许。”

梁进笑了笑,冲着悲空抱了抱拳。

小玉心中那股恶气却并未消散,反而堵得更厉害。

她瞪着悲空,小拳头捏得咯咯响,若非梁进之前严厉的眼神警告和此刻按在她肩头那只稳定而带有安抚力量的手,她几乎要再次冲口骂出。

她不明白爹平时杀伐果断,为什么要对这虚伪的老秃驴如此客气,甚至搬出什麽太平道来压人。 但她知道,爹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自己绝不能坏事。

她只能强行将翻腾的怒火和委屈咽回肚子里,憋得胸口发闷。

这一场矛盾冲突,当即平息。

柳鸢微微意外,倒是没想到这对父女似乎和传说中那太平道魁首关系匪浅,可是这却也让柳鸢心中微微担忧。

毕竟太平道和大贤良师,已经被组织认定是敌人。

当她看向伙夫和瘦子的时候,果然察觉到两人眼底杀意涌动。

这时。

梁进已牵着小玉,走到大厅角落一张还算干净的方桌旁坐下。

瘦子立马堆起那副职业性的、带着几分市侩油滑的笑容,小跑着凑了上来,肩上搭着的抹布随着动作晃动:

“黑嘿嘿嘿...... 两位客官受惊了,受惊了。 这会儿可算安生啦,您二位想要用点什么? “

”咱们店虽小,厨子的手艺可是这百里荒道上头一份!”

他刻意将声音放得轻快,试图驱散方才的紧张气氛。

他的身份,便是这店中跑堂小二。

梁进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瘦子那张谄笑的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随口反问:

“哦? 店里有什麽招牌,推荐一二? “

瘦子搓着手,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必须是咱店里现做现蒸的大肉包! 用的是上好精肉,配上独门香料,皮薄馅大,一咬满口流油。 “”刚巧这一笼就要出笼了,又白又香,保准客官吃了还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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