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相较于真君身影,那七道模糊身影,更加虚幻,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却又迹般地存在着。
“那是……”罗文松眯起眼睛。
“那就是‘梅山七圣’。”杨间平静地说,“准确说,是‘如果我们成功建造时空堤坝,并且你们七位愿意成为基石’这个可能性,在时间下游形成的‘支流’。”
他转过身,看向七人,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在时间的长河中,‘因’与‘果’并非严格的先后关系。当一个足够重大的‘决定’被做出的瞬间,它的‘结果’就会在时间下游产生投影,哪怕这个决定还没有开始执行,哪怕这个结果还没有真正发生。”
“因为时间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个网络。每一个决定都会创造新的分支,每一个可能性都会产生新的时间线。而足够强大的可能性,甚至能‘逆向投射’,在过去的时间点上留下印记。”
张洞沉默了很久。
他看看下游那座璀璨夺目的异灵厉鬼复苏版本的超时空“都江堰”,又看看眼前这片依旧浑浊疯狂的时间流,最后看向杨间。
“所以,”他缓缓开口,“我们现在根本不用再动手,其实……就已经成功了?”
“不。”
杨间摇头,声音斩钉截铁,“下游的堤坝只是‘可能性’的投影,是无数时间线中‘我们成功的那一条’在下游的显现。但这个投影能否变成现实,取决于我们能否在上游,也就是现在,在这里,真正建造出这座堤坝。”
他指了指脚下这片混沌的河岸。
“下游的投影越清晰,说明我们成功的可能性越高。但这也意味着……”
杨间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我们要面对的阻力会越大。”
“因为大天鬼不会坐视我们成功。下游堤坝的投影,就像是在向它宣告我们的意图。它会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来阻止我们将这个‘可能性’变成‘现实’。”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时光大河突然掀起了巨浪。
不是水浪,是“时间浪”。
浑浊的河水中,无数扭曲的影子开始汇聚、融合、膨胀。
它们发出无声的嘶吼,那嘶吼中包含着无数种负面情绪,怨念、憎恨、恐惧、疯狂、绝望……
七人看到,那些影子里有他们熟悉的面孔。
有被张洞抹除的厉鬼残影,有被罗千埋葬的恶灵碎片,有被孟小董用替死娃娃化解的怨念,有被张幼红“美化”后依然丑陋的本质,有被张伯华分析透彻的规则漏洞,有被李庆之暴力撕碎的恐怖存在,有被罗文松拖入黑暗永世沉沦的邪祟……
它们都是七人过去镇压过的、对抗过的、消灭过的存在。
而现在,它们在大天鬼的意志下重新汇聚,以更加扭曲、更加疯狂、更加强大的姿态,向着河岸上的八人扑来。
第一个撞上杨间鬼域的,是一团由无数人脸组成的“怨念聚合体”。
那些人脸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表情各异,有哭泣的,有狞笑的,有绝望的,有疯狂的……但它们的眼睛都是空洞的,像是被挖去了瞳孔,只剩下两个漆黑的窟窿。
张洞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那团人脸聚合体轻轻一握。
没有声响,没有光影,没有能量波动。
但那人脸聚合体,就那么……消失了。
不是被打散,不是被封印,而是直接从“存在”的层面上被抹除。
就像用最高级的橡皮擦,擦去画纸上最顽固的污迹,干净利落,不留丝毫痕迹。
甚至连它曾经存在的“记忆”,都在时间流中被淡化了。
但就在张洞动手的瞬间,时光大河中涌出了更多的扭曲影子。
有浑身长满眼睛的肉团,每只眼睛都在流血泪,视线所及之处,空间开始腐朽;
有由无数手臂组成的怪物,那些手臂来自不同的人,有的苍老,有的稚嫩,有的粗糙,有的细腻,它们疯狂地抓挠着,想要将一切拖入深渊;
有在不断变化形态的雾气,时而化作人脸,时而化作兽形,时而化作不可名状的几何结构,每一次变化都伴随着规则的扭曲;
有在唱着诡异童谣的布娃娃,童谣的歌词是颠倒的,旋律是错乱的,但每一个音符都在侵蚀听者的理智;
还有更多、更多……
“这些都是我们镇压过的,或者未来可能出现的厉鬼啊……”孟小董眯起眼睛,“看来这条大河把我们这个时间流里所有的‘恶意’,都集中到这里来了。”
“正常。”
杨间平静地说,仿佛眼前这恐怖的景象只是寻常风景,“建造时空堤坝,本质是在净化这条时间流。作为污染源的大天鬼,自然会调动一切可调动的力量来阻止我们,就像人体免疫系统会攻击外来病毒一样,这是本能反应。”
他看向七人,目光从每一位脸上扫过。
“诸位前辈,现在还有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如果回头,我可以送你们回古宅,抹去这段记忆,你们可以继续过原来的生活,镇压灵异,守护生者,直到某天力竭而死,或者厉鬼复苏。”
“如果前进,那么我们可会一直待在这时光大河上。一边对抗这些污染的反扑,一边建造堤坝了。”
七人沉默。
他们看着眼前翻滚的时间流,看着那些扭曲的影子和恐怖的怪物,看着下游那座璀璨但虚幻的堤坝投影。
然后,他们看向彼此。
大家都看到了……所有人的决心。
七位民国驭鬼者,七位镇压了一个时代的绝巅存在,此刻不需要言语,已经明白了彼此的选择。
他们一起经历过太多生死,一起镇压过太多恐怖,一起背负过太多罪孽与荣光。
现在,他们将要一起……做一件或许能拯救世界的事。
张洞第一个点头。
然后是罗千、孟小董、张幼红、张伯华、李庆之、罗文松。
“那么真君,现在要我们怎么做?”张洞道,其声音平静,却像惊雷,在这片虚无的时光大河上回荡。
杨间看着他们,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那么……”杨间后退一步,对着七人郑重行礼,“清源妙道二郎显圣真君杨间,在此谢过诸位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