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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紫室诞生者”的皇冠重新回到安娜的头上后,西奥多拉在房间中与安娜紧紧相拥,两人均是热泪盈眶,这是她们所要走出的最为艰难的第一步,其他的倒是简单了许多。

皇帝不是原先的那个曼努埃尔一世了。如果在十年前,西奥多拉根本不会去做任何针对皇帝的筹谋与安排,那个时候的皇帝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完人。

皇帝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在做出这样的安排之后,就想要用一场大胜来挽回人们对他的信心,或者说当一个男性在床榻上无法展示自己的强大与威严时,他当然会想要从另外一方面入手,这次他选择的敌人正是与他们有着诸多接壤地带的罗姆苏丹国。

罗姆苏丹国最近与拜占庭的冲突已经很少了,直到皇帝命令人们在两国交界的地方筑起了许多城堡,城堡的意义在这个时代,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它就像是一枚枚的钉子,或者说是地基,只要让它们立住,拜占庭的军队就可以依此来蚕食罗姆苏丹国的土地。

而罗姆苏丹国的国君苏丹阿尔斯兰二世当然不会就这样看着自己的领地白白丢失,何况注视着他的人也不少,一旦他露出了怯懦的神色,他的儿子和大臣都有可能成为他的反对者。

一开始的时候,他对于皇帝还是保持着一定的尊重的,他向曼努埃尔一世提出,只要对方愿意拆掉这些堡垒,他愿意提高对拜占庭的贡赋,甚至可以通过商榷的方式来重新划分一些地方的界限,最后还说,只要皇帝愿意退兵,他可以答应所有条件。

这可以说是已经退让到了极限,哪怕这样会让他被背后的无数刀剑刺得鲜血淋漓,但曼努埃尔一世并不相信阿尔斯兰二世,相反还要将这种温和视作软弱可欺,也有可能他正期待着这一战——终于在再三遭到拒绝后,阿尔斯坦二世也意识到这场战争不可避免。

他长叹一声,拿起了自己的马鞭和弯刀,骑上马,开始招募士兵。

皇帝却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他发誓这次他必定要获得一场大胜,叫那些突厥人跪伏在他们马前,犹如一群温顺的羔羊,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他这次特意带上了自己的私生子小曼努埃尔,每个国王和皇帝都要上战场,拜占庭的也不例外。他希望这场战争能够给他带来荣光,而这份荣光也能够洒落到他的私生子身上。

除了他的亲信之外,参与到这场战役中的还有他皇后的弟弟,也就是博希蒙德三世。

“他是一个麻烦透顶的家伙,”西奥多拉说,“不能留着他。”

还有很多人有着相同的想法。

毕竟从一开始,皇帝与安条克的玛丽的婚姻就是不受祝福的。拜占庭人一向以罗马的最后血脉自居,他们傲慢狂妄,自尊心就像玻璃一样又脆又薄,在他们看来,安条克原本就属于拜占庭,那些十字军的法兰克骑士不过是他们雇佣的士兵,是被他们雇佣来打仗的,现在,那些被他们雇佣的士兵明明拿了他们的钱和物资,却在原本属于拜占庭的土地上强留着不走,这和盗贼有什么区别?

更不用说安条克大公的血脉传承,原本就比其他法兰克贵族低了一筹,毕竟往上溯源,他的祖先也只是一个雇佣兵。

如此种种,让他们也不由得忧虑,一旦皇帝离世,安条克大公会借此干涉拜占庭的内政——这种迹象已经隐约有了——如果不是因为皇后至今还没有属于自己的儿子,他们说不定还要屈居于那个粗野的法兰克骑士之下呢?

安条克的玛丽却不曾太多注意。她在这几年里彻底陷入了自己的轻浮与短视之中,丝毫没有想过,如果她在这段婚姻中没有儿子,甚至没有女儿——那她可能会连件摆设都不如。

果然,不久之后,西奥多拉便接到消息:皇帝出师不利,在山谷里遭到了撒拉逊人的伏击。这次伏击虽然没有对大军主力造成伤害,却烧毁了拜占庭的大部分辎重——几十年来积累的,数量庞大的工程器械和民夫和奴隶,总数约两万,而博希蒙三世也在这场混乱中不幸身亡。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皇后痛哭出声,她尖叫着冲回自己的房间,谁也不见。

最终平复了后宫女子情绪的还是西奥多拉,“那只是一个法兰克骑士,”她微笑着说的,“不是皇帝,皇帝必然能够如期凯旋。”

当真如此吗?

这支人数高达十万人的大军浩浩荡荡,威风赫赫,却出现了一种相当奇怪的戏剧性迹象。

如果有人能够从天空往下俯瞰的话,就会发现它如同一个有着诸多肢体,也有着诸多头脑的怪物那样,每一个部分都有着自己的意志,并且蠢蠢欲动,它们不断地拉扯着,蠕动着……在皇帝尚未意识到的时候,他的军队已经分裂成了好几块,彼此之间的缝隙还在不断加宽。

雪上加霜的是,正式的战争尚未打响,已经有一支突厥人的军队偶尔邂逅了外出狩猎的小曼努埃尔等人,也有可能是因为那一行身着紫衣的人实在是太显眼了。

在很远的地方,敌人的哨探便发现了他们,那些可恶的撒拉逊人在一处树林设伏,私生子率领的队伍毫无防备,正在河边饮水,处理猎物时,撒拉逊人冲了出来,将他杀死在河边。

他的头颅被送到了皇帝面前,皇帝勃然大怒,两眼圆睁,当即毫无预警地倒了下去。

所有人都发出了惊呼,教士和医生纷纷上前,但这种因愤怒引发的疾病很难治疗。

经过放血之后,皇帝的情况好了一些,于是便有人劝说皇帝回到君士坦丁堡,对于罗姆苏丹国的谋划,需要再做一番考量才能实施,这个建议无疑是对的,虽然这次远征已经对拜占庭的国库和名声造成了很大打击,但如果能够回到君士坦丁堡的话,皇帝的性命还能够得以保全。

皇帝却显示出了异乎寻常的固执。他将这个私生子——不,他已经不再是私生子了——视作了真正的继承人。

他甚至想过要亲眼看着安娜将王冠戴在她丈夫的头上,而后与他们共治一段时间——但现在这一切都成了一片泡影。

虽然他还有很多私生子,但他之前爱小曼努埃尔甚至胜过了阿莱克修斯,这样的打击,让他失去了理智,他一心一意地想要进攻罗姆苏丹国,他要打到科尼亚城脚下。

就算阿尔斯兰二世悔不当初,他也要在他的面前杀死他所有的儿子,把他们践踏在马蹄下,直到血肉与尘土混为一体。

皇帝如此执拗,他的大臣与将领也无可奈何,可惜的是,人类的意志还没有强大到能让他的想法化为现实的地步——结果也是不言而喻的,阿尔斯兰二世将小曼努埃尔的头颅送到皇帝面前,为的就是激怒皇帝,让其失去理智。

在一味的追逐中,皇帝的部队被逐一切割开来,前锋渐渐地与后方的大军失去了联系,并且陷入了突厥人的包围圈——皇帝带着大约两三千人的亲卫队,拚命地逃窜,逃到了一座名叫密列奥塞法隆的废弃城堡里。

在这座城堡里,他顽强地抵抗了一个月,他期待着他的大臣和将领会来救他,但一个月过去了,就算蜗牛爬也该爬到了,他却始终不曾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时候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被他们抛弃,在极度的悲愤下,皇帝发起了一次突围。

令人惊奇的是,这次突围他竟然成功了,他不敢再走大路,而是打算穿过密林和沼泽回到君士坦丁堡。

正如命运注定,他再一次纵马踏上了那片绿莹莹的草坡,旁边的向导甚至来不及阻止——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国王的坐骑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鸣,它的前蹄没有碰触到坚实的土地,陷入软烂的淤泥,开始失去平衡,向前倒去,而跌倒的曼努埃尔一世反应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人那样迟钝,他在战马失去平衡的那一刹那,便将脚从马蹬里抽了出来,但抽了出来有什么用呢?

若是在坚实的土地上,他当然可以跃起再战,但这里是沼泽,而他的马在他的催促下,那一跃又跃得特别的高和远,他一下子便陷了下去……身上的头盔、链甲和斗篷都在拚命地把他往下拉,那些柔软华丽的丝绸,现在却变成了纠缠住他手脚的水草,他不断地往下沉,往下沉,眼前的光芒逐渐消失,翠绿变成黑暗,他的口鼻吸入了无数肮脏的泥水,却没有空气。

他拚命地挣扎着,但他的双手能够抓住的东西除了滑腻的浮萍和藻类,就是淤泥。

他不甘心,他当然不会甘心,他自认为自己还有很长的时间才会去见上帝。即便他的生命到了尽头,他也应该躺卧在锦缎铺设的床榻上,在教士们的祈祷和儿女的簇拥哭泣中死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就像是一头畜生溺死在沼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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