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在大马士革到处可见玫瑰和蔷薇,但这股气味显然格外的浓烈和悠长,随后他们便踏入了一场绚丽的幻梦。这里的街道两侧搭起了支架,任由蔷薇攀援生长,粉色的、红色的、雪白的、金黄的蔷薇正在肆意怒放,花瓣纷纷洒洒的飘落下来,风在这里也有了形状,它们犹如帷幔,也有如地毯般翻卷着、流动着,在往来的游客与居民身上留下点点印记。
鲍德温当然认得这个地方,这个地方正是大马士革通往亚拉萨路的大门,他曾经与塞萨尔无数次的策马从这里走过,但现在看到的只有行人,没有车辆,也没有马匹——这里曾经叫做亚拉萨路门——取名的方式与当时大部分城市的城门一样,只看它通往哪里,但后来它被改为了圣王门。
汤玛带着鲍德温来看的当然不是这座古老的城门,这座城门现在已经不允许车辆和马匹通行,往来的只有行人——也只能是行人,因为贯穿整个城门、甬道,甚至占据城内城外一大段道路的,是一组令人瞠目结舌的青铜铸像。
“当初圣王孤身踏入这里,为的是那些占据大马士革的卑劣之徒索取城中的基督徒。
当时城中的基督徒只剩下了一千两百六十七人,而这个数字能够被统计出来,也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将他们当做勒索十字军的人质,或是恐吓他们的筹码。
圣王当时发誓说,只要其中有一个人受了伤害,哪怕只是他自己跌倒了,摔伤了,他也会向在场的每一个凶手提起控诉,并且追索到底,他们畏惧了,便答应释放这一千多人。
而在圣王带着这些基督徒离开大马士革的时候,当时已经沦为雇佣军和盗匪乐园的大马士革中残存的居民,也纷纷跑了出来,他们几乎都是老人、女人和孩子,女人之中还有孕妇。
可以说,为了避开那些豺狼虎豹的搜索,几乎每个人都是牺牲了另外两三条性命才能苟延残喘到现在的。
他们之中几乎没有基督徒,都是撒拉逊人。
那时候城内的局势非常紧张,最后一点变故都有可能引爆那个火药桶,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允许他们跟随在自己身后或者混入队伍,但圣王允许了,不但允许,他还将自己的庇护赐给了每一个人。
虽然他被允许带出去的是一千多个基督徒,但最终因此获救的足有数千人。这其中的大部分男孩最后都成为了他的亲卫。
这组雕像纪念的就是此事。主持这件事情的人是圣王所搭救的那些撒拉逊人中的一个后代,他又从这被拯救者的后代中,挑选了五十名从事艺术类行业的人,他们或是擅长绘画,或是擅长雕塑,然后他们整整做了三十年,才终于将整组雕塑浇铸完毕。
这些雕塑并不是一下子出现在这里的,而是一尊一尊地出现在这里的,每一个见到这组变化的人都能深刻感受到圣王当时的勇气与魄力。”
他们是站在最后一座雕塑前,它也是最早被放上去的。
这是一个脸色坚毅、皮包骨头的中年妇女,但因为骨架足够大,看上去依然如同男人般魁梧,她的胸前悬着十字架,表明她是一个基督徒。
她特意微微打开斗篷,下面竟藏着五个孩子,她双手各抱一个,他们蜷缩在斗篷里,紧紧的就像是两只惊恐的小兽,一个稍大的孩子,躲藏在她的斗篷下面,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他咬着牙,看得出已不堪重负,却又必须坚持。
而另一个孩子则抱住了他的小手,那手瘦得像鸡爪,两只大眼睛像菜豆一般镶嵌在小小的面庞上,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这时候大马士革已经经历了数月的饥荒,而这个孩子一直牢牢地抱着这个女人,他知道自己不能放手,这位慈悲的女性基督徒没有第三只手能抓住他。
他就这样,像个猴子一样的紧紧攀着这根求生的枝条,一直坚持到了大马士革城外。
而他的前方则是一个背负着老人的少年人,少年人身量不足,老人却又瘦又高,以至于他背起老人时,老人的双脚还拖在地上。
而这个少年人也同样形容枯槁,毕竟快要饿死的人如何还能慷慨地施舍呢?
但他还是毅然决然地背起了那曾经的敌人,老人擡着头,目视前方,目光炯炯,似乎并未被之前的灾难所打倒。
而且仔细看,他的双脚虽然拖在地上,却还在竭力地用脚尖蹬着地,以便为这个少年人减轻一些负担。
再往前就是一辆牛车,下面躺满了几乎快要超过牛车负荷的人。即便如此,还是有一个女孩正在向着牛车下的人伸手——她正接过一个婴儿。
他们一路仔细欣赏,发现这里的每一座雕像都有着不同的容貌和躯体。
“当这个倡议发出之后,除了那些不幸绝嗣的家族之外,所有得到拯救者的后代都来了,他们或是出钱或是出力,还有不少人充当了这些雕像的模特,一些人甚至为了更符合当时的场景,不顾画家和雕塑家们的劝阻坚持节食,把自己饿到雕像所呈现的状态。”
每座雕像都和真人一般大小,无论是用眼睛看,用手触摸,都能切实地感受到肌肉的走向和骨头的凸起,还有那细微到眼角唇边的皱褶与紧绷,它们虽然是冷冰冰的金属,感觉上却像是数百年前的灵魂又重新回到了这里似的。
几千座真人雕像,难怪这一百多人足足耗费了三十年,还不算那些从中辅助的人,以及前期的筹备和后期的收尾工作。
鲍德温沉默着,他没有见到那时的景象,只听说过,现在他才意识到那时候的塞萨尔对大马士革人意味着什么,他径直走到最前方——骑着卡斯托的应当就是塞萨尔。
但雕像没有露出面目,他戴着兜帽,五官显然有意模糊了。
“这是圣王最为著名的雕像之一,”汤玛走到了他的身边,感叹道,“我们都知道圣王有着天主所赐予的容颜。在他还年少的时候,人们都盛赞亚拉萨路的第一美人不该是公主希比勒尔,而应该是他,而且有关于他的记载中,相关的描述也是数不胜数。
基督徒、撒拉逊人、突厥人都曾经与他征战过,即便是最厌恶和憎恨他的人,也无法在这方面随意的贬低他,他们甚至说不出亵渎的言语,因为这种容貌原本就不该生在人身上。但圣王一直对自己的容貌相当的不在意,他不太喜欢坐下来给人画像,也不愿意在各处树立起自己的雕像。
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一些学者研究出了照相机,可以将人的影像真实而又详细地留在一张纸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