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前认为他的维也纳已经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大城市了,但他也不曾在那些最穷苦的民众脸上看到过如此这般的喜悦、从容以及希望。
“如果你要收税,他们不会反抗的,他们的日子已经比其他地方的人好过太多太多了。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你究竟是虔诚还是不虔诚呢?
如果说到前者,”利奥波德摇头,“罗马教会绝对不会承认。
但要说你不虔诚,你确实做到了主所要求的“爱人如己’。”
塞萨尔也很难和利奥波德解释他所做的。
事实上,若是按照那些领主和教士的作为,他们的行为简直就是在促成一种恶毒的循环一一他们有意将民众压迫到一个随时都可能遭遇不幸的悲惨地步,他们愚弄,他们嘲笑,他们压迫,他们逼迫着最底层的那些人相互撕咬,但这是一种好事吗?在短时间内看来是的,有谁不愿意做一个奴隶主,不愿意做一个唯我独尊的皇帝,做一个掌控一切的神呢?
即便因此会导致暴动,流亡甚至于饥荒和战争,他们也不在乎,他们一定要将同样是人的存在践踏在脚下,直到他们化作尘土,才肯罢休,而就塞萨尔所看到的,这种疯狂的气氛已经,不单单在中下层蔓延,甚至蔓延到了上层。
就如朗基努斯曾经恐惧过的那样,为什么如此之多的无法继承家业和土地的次子、三子、幼子必须要到千里之外的圣地来寻求一个机会,因为他们不努力向上攀爬,他们的后代就会沦为平民,而即便他们自己没有做过什么恶事,也曾经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做过什么样可怕的事情。
这个人甚至有可能就是他们的父亲和兄长,他们如何能够不恐惧呢?如何能够不挣扎呢?
而塞萨尔早就厌倦了这种剑拔弩张的氛围,他在塞浦路斯的所为就是为了验证自己心中的一个猜想,如果最卑微最不幸的那些人可以吃饱喝足,有个暖和的床铺,有个屋顶可以遮风避雨,他们还会那样扭曲、冷酷和残忍吗?
他们还会如同野兽一般地生活着,并且用爪牙对待另一只野兽,甚至于自己的配偶和孩子们吗?他们的心中是否还存在著作为人最基本的善念?
他成功了,在满足了最基本的生存条件后,即便那些曾经被骑士们斥之为畜生的农民也能够变得慷慨和大方,哪怕他们给出的也只是一把豆子,一杯水……但这正是一个人该有的姿态。
但这种做法是有限制和前提条件的,在法兰克不行,在英格兰也不行,在德意志更不行。
他知道亨利六世,腓力二世以及现在的利奥波德如何愿意向他抛来橄榄枝,是因为比起理查,他更像是个君主,甚至比他们做得更好一
是因为慷慨吗?是因为仁慈吗?是因为朴素吗?利奥波德看了一眼塞萨尔的俭朴衣着,确实他或许也可以这么做,但这显然违背了大陆上千年以来所形成的的暗规则,你不奢侈,不浪费,不花费,似乎就在证明你的衰弱和无能,你的盟友会怀疑你,你的敌人会蠢蠢欲动,而教会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你夺取民众的信仰。
“你确实更像是一个东方的皇帝。”利奥波德在叹了几口气后茫然地说道。“我也曾经听说过,在最远的东方,有一位圣人王,他仁善,公正地统治着他的国家,而他国家的民众即便多如海中的砂砾,却依然能够对他保持着永远的尊敬和忠诚。”
他看了一眼塞萨尔,言语中甚至带上了几分嫉妒。
“那时候你被罗马教会逐出教会,人人都以为你必然走投无路。
现在看来,这倒是让你摆脱了他们对你的控制,想必你当初拒绝了亚拉萨路的王冠,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亚拉萨路国王必须是个基督徒,但一旦重归教门,你必然要受到罗马教会的掣肘。”
就如他们,就是离群索居,如同苦修士般的生活,他投向民众们的慈悲也无法换来人们对他的拥护和期待。因为他的领地上还有教会势力,那些教士会“善良’的帮助他将这些多余的钱财全部收敛起来。最终他还是为教会做了嫁衣,反而弄得自己狼狈不堪。
“但您也没有坐以待毙,或者说每个国王和每个皇帝似乎都在尝试着用自己的方法与教会争夺权力。”“啊,您看出来了,是的,熙笃会。”利奥波德说。
塞萨尔在兜帽下微笑了起来,的确,无论是在一千年前还是一千年后,人类的大脑都是一样的,没道理你能够做的事情,你能有的想法,别人就不能做,不能想。
何况王权与教权的争夺战役持续了几百年。
当然会有人想到,既然无法从外部攻破,那么就从内部寻找机会。
“我看到了您的那些教士,不过您是怎么叫他们听话的呢?您没有担心过,即便您驱逐了原先的一批人,启用了新的教士和修士,但他们所失去的特权,钱财和身份,又该从哪里补回呢?
一开始的时候,他们或许会满足时间久了,看着他们远在罗马的同僚赚的盆满钵满,他们难道就不会抱怨吗?
您甚至不愿意多修一座修道院或者是教堂。”
“或许会的,那大概要等到几年之后了,毕竟新人立足不稳,他们所仰仗的,也只有塞萨尔这个领主。”
塞萨尔选中的人几乎都没有什么背景,即便罗马教会信誓旦旦,他们也不敢轻易背叛,毕竟只要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罗马教会是如何对待那些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人的。
“几年后呢?”利奥波德仿若不经意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