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还没有选择死亡。」
安靖平静道,言辞却残酷得无以复加:「如果你们真的痛苦到了极致,无以复加的地步,你们早该自裁了。」
「恕我直言,我绝不鼓励自裁,我认为战斗至最后是作为战士的基础。 但正因为如此,自裁才能作为一个裁定。」
「如果不是痛苦到最微小的一丝希望都放弃,只想要干脆地永远不存在过一如果你们没有痛苦,绝望,找不到任何其他出路到这个地步,那你们凭什么说你们努力到了极限呢?」
武者对着所有注视着自己的魔展开了双臂,他没有嘲弄,安靖发自内心地真诚道:「这也是你们唯一可以赎罪,重新开始的举措了一虚无胜过尘埃的你们,就连主动地迈步走向虚无和不存在,为自己的罪赎罪————就连这点都做不到的话,那我又怎么可能相信你们呢?」
「死亡,就是你们唯一能做出的,完全属于「自我」的,具有意义的行动。」
「如若你们愿意入灭,那我愿立誓——【宏远之誓】。」
「等你们这一代魔尽数入灭,我就背负你们的痛苦和愿望,去成为新生一代天魔的王,去尝试从源头断绝天魔诞生的理由,让魔族,魔人,亦或是说,新的人族诞生一」
「这是我的誓言,也是我的决心。
97
「现在,换你们了。」
「你们愿意证明,证明自己足够痛苦,且是真的绝无出路吗?」
起风了。
安靖与群魔之间的空白,突然诞生出了风,群魔身下漆黑的云粉碎,化作了烟尘,刮过广袤的天穹,而后在安靖力量溢散而出的无形火光中被点燃,化作旋转的火星。
哪怕是群魔降临之时,天地间都没有刮起风。
因为风是意志的对立,是低气压和高气压的交换,是俯瞰也是超越。
风既是超越之力量。
大风吹拂着安靖的长发,黑色的发丝扫过少年武者的脸颊,他的眸金中带赤,他的神情安宁平静,但眸中跃动的烈焰才是他真正的意志,那是【锻】之力,是【铸】之力,是摧垮旧有,铸造新生之力。
——焚灭。
他似乎是在这麽说。
一焚灭自己的天命吧,天魔。
永远的天命毫无意义,那是怯懦的【逃避】,比【牺牲】更远的路。
一天命就该被烧成灰燼,得到结局。
然后,升华为新的东西。
那就是,从旧世界,开辟出新世界,从旧自我,蜕变出新自我,真正的真我“。
在这样的注视下,无声的命令被给出。
给出回答,魔。
用你们自己的意志。
群魔沉默了。
虚无缥缇的自我们停顿了下来,它们互相交错,互相注视,互相疑虑,互相困惑。
群魔们并非没有答案,并非无法理解,甚至并非不能统一。
它们真的依照安靖的话,思考了真心。
然后————
得出了一个有些让它们自己都惊愕的答案。
【您甚至拒绝成为救世主————】
此刻,华慢已经彻底站直身躯,它与安靖对视,喃喃自语:【这才是真正的拒绝」,您拥有的权力,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
天魔是聪慧的。
华慢能理解,自己等群魔的痛苦,源自于天生的本质,是因为缺乏存在意义而出现的匮乏之内耗,但安靖创造的洞天法,是主动去否认,拒绝这个不容置疑的世界,是用痛苦去铸造自我,用伤疤作为门扉,开辟新的世界。
群魔,因为痛苦,想要得到救赎。
但是,它们因为根本就没有真灵,所以无法理解重塑自我的痛苦之必要性,仅仅是想要依附于一个大权」,一个新的渊来维持现状。
这当然,是错误的。
因为天魔的本质,是错误的错误,就连成为一种真正恶劣,以人为食的生命(魔族)
的条件都不具备,只是一种荒谬的现象。
如果天魔们真的对这种毫无意义的虚无感到极致的痛苦,并渴望彻底的拒绝,那么,自己主动摧毁旧我」,那么选择不存在才是证明这份痛苦真实性的唯一方式,也是唯一的解决方案。
死,是【存在】的意义,是【延续】的证明。
旧有的【终结】,也是全新可能性的【创造】。
只有用死作为武器去【战斗】,主动切断永恒徒劳的【轮回】,证明了自己彻底放弃了一切虚假的希望,只有这种痛苦和决绝,才是真正的生命意志。
唯有这样,才能缔造【超越】与【奇迹】。
是的,没有通过痛苦与毁灭洗礼的生命,不配得到真正的解放。
群魔知晓,安靖步入了一次死亡,那是最彻底的入灭涅盘,华慢知晓,正是因为安靖选择过一次死亡,所以他才能站在这里,彻底成为群魔的希望。
但是————哪怕是聪慧到了可以知道正确的答案。
但真心却是无法因为正确而被欺骗的。
【我们是没有真灵的天魔啊】
群魔中,有这样一个声音响起,而后与所有魔的声音汇合,化作了响彻天地的回声:
【安靖,你死去了,入灭了,涅盘了, 可以依靠真灵归来我们是无法归来的! 】
【是的,我们知道,因为无法归来就恐惧死亡,就代表我们的确没有痛苦到极致,但————我们,我们就是如此懦弱! 】
此时此刻,回声猛地膨胀,化作了浩荡的海潮,咆哮:【如果需要找到真正的自我,那这就是我们给出的,无法欺骗自己的真正的答案! 】
【我们不愿意死! 】
【所以,你给出的选择,我们拒绝! 】
疯狂的回答。
如果天魔是真正冰冷的智慧,是只有理智的思维,它们就该知晓,自裁入灭是唯一正确的选择,它们应该顺从。
明明知晓正确的答案是什么,但还是执拗地选择错误,这就是天魔的疯狂。
可是————
听见这个回答,安靖反而笑了。
「没有真灵,所以就恐惧死亡吗?」
群魔的回答,从最初的平静化作了咆哮,而咆哮的意志化作了狂风,狂风之中,安靖轻声重复群魔的回答,他反而笑了起来:「是啊,我很卑劣,我的确占便宜了。」
「而你们没有屈服于我的压迫,给出了自己真心的回答,哪怕不是正确的回答你们不愿意死,自私,疯狂,丑恶,卑劣,但这才是对的,是生命。」
「你们现在,终于不是虚无的意志,而是可以被称之为【错误】的存在了。」
是啊,疯狂难道不就是人类的本性吗?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在重复,永恒无限且绝对的重复,哪怕是能改变世界的强者,所作的也无非是无限可能之中,一次更大的重复。
水会下流,光会前进,一切的一切都是注定,哪怕是可以改变水,改变光,在更大的轮回眼中也不过是一次重复,一切的一切都是重复。
可人却疯狂地期待不一样的结果。
这【混沌】的本质就是人的心,是蛇给予人的智慧,是天之龙庇护人类修建水利,抵抗命运之洪水的结果。
人就是疯狂的,所以,疯狂的天魔,是所有没有真灵的祖渊碎片中,最像是人的。
「你们或许可以真的成为人,在死之后。」
于是,安靖抬起手。
手臂上的剑之印记无比灼热,他凭空虚握,就握住了那把剑。
【伏邪】
【心中的错误,就是邪念,是蛰伏于自我之中,不正确的答案】
【但是这错误就是自我,降伏自我就是痛苦,而这痛苦是永恒,无限且绝对的存在,痛苦是自我和现实碰撞的证明,是存在和延续的根基,是战斗,奇迹与超越的初始,是指引走向更好的声音】
安靖握紧了【伏邪】,握住了自己。
一是的,我知道,你们被抛入了万有的存在之中,你们甚至没有洪元为你们兜底,你们直面毫无意义的诞生以及最后的死亡。
你们本不应该知晓自我,但如今却清醒地意识到了这点,意志就是痛苦本身,天魔的存在就是欲望不断复制自身的无限轮回,痛苦就是你们生命运行的基本逻辑。
你们欲望的满足并不能生成真正的成就,无法在超越之梯上攀登哪怕是最微小的一丝台阶,只能产生死亡和新的匮乏,你们永恒空虚,所以永恒痛苦。
—一天魔们,你们最初绝对是毫无自我和心智的存在,只是无知无觉地作为一种力量,让其他有意志的生灵堕落,直至某一天,突变产生了,或许是某种思维上的癌,亦或是病毒,让你们有了自我,但这自我意志是你们自己无法选择的,你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也无法选择自己诞生的原因, 更无法选择诞生的时间和自己具体是什么模样的存在————你们只是被创造,被要求完成某个目的,然后要求继续这么下去,永无止境,直至最后完成一切,抵达死亡。
天魔,如果你们真的抗拒这种【虚无】。
一那你们就该【死】。
因为死是永恒的等待,只有死才能作为这种痛苦的注脚,成为一种意义。
但是不死也没关系,因为拒绝死亡,也是一种【拒绝】。 这是很好的第一步,接下来————
「所有的魔,就来战斗吧。」
安靖握住剑,傲慢地对群魔发出宣告:「我知晓,不经历战斗,你们就无法说服自己接受死亡既然如此,我来帮助你们,完成这一次失败的自裁。」
「准备好迎接自己的新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