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烬从阴影中走出。
他穿着便装,像一个普通的游客。其实也不需要刻意伪装。
按照规则,海洋馆里偶尔会有游客,在16:00之前进入,然后匆匆离开。他们不会多看那些红衣员工一眼,也不会注意到水母区角落里的这个人。
他的目光,落在鲸鱼区方向。
那里,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女人正站在水族箱前。
柳颜。
李若曦。
她们穿着黑色的工作服,手里拿着抹布和清洁剂,正在擦拭水族箱的玻璃。
她们的动作熟练而自然,和其他红衣员工没什么两样。
现在,连李若曦也变成了黑衣员工。
而现在,她们都只是普通的海洋馆员工。
「它」被驱逐后,那些被污染但尚未完全丧失自我的人,恢复了正常。
她们不再记得自己曾是什么,不再记得那水族箱里溺死的大象、那些黑暗中的低语、
那些被「它」支配的时刻。
对她们来说,那一切就像一场醒来后逐渐模糊的噩梦。
她们只记得自己是海洋馆的员工。
每天上班,下班,拿着抹布擦拭玻璃,偶尔和同事聊聊天。
这就是她们的全部世界。
姜烬没有走过去。
所以他只是远远地看着。
看着柳颜侧头和李若曦说着什么,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那笑容和多年前他们刚认识时一样,温柔而自然。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血枭主说过的话:「柳颜回不来了。不是因为我不想让你救她,也不是因为我没有能力。是因为————救她的代价,是你承受不起的。」
那时他不服。
他说「我可以修改规则」。
但血枭主反问他的那两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动物园和海洋馆,哪一个才是更深的污染层?
或者说,哪一个更趋近于唯物层?
这个无间层的模因已经像莫比乌斯环一样,污染和唯物不再是固定的概念。对海洋馆来说,动物园是污染。对动物园来说,海洋馆是污染。你强行修改规则,模因反而可能异化,导致深渊层的其他东西侵入。
他答不上来。
所以他只能接受这个结果。
柳颜活着,但不再认识他。她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世界,而那个世界里,没有姜烬这个人。
这算不算「救」?
他不知道。
但他不可能把柳颜带回现实世界,因为对她来说,现实的唯物层反而是被污染的世界。
而且,即使他维持现状,深渊层依旧会窥视着唯物层的,并找到可以侵入的缝隙。
某一天————
人类也许会再度迎来灭亡的危机。
凌晨。
海洋馆开始清场。
红衣员工们提醒最后的游客离开。
柳颜和李若曦收拾好清洁工具,走向员工通道。
她们下班了。
姜烬跟在她们身后,保持着一个不会被注意的距离。
走出海洋馆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擡头看了看四周。
这里,没有动物园。
外面是正常的城市街道,正常的傍晚天空,正常的行人和车辆。
海洋馆独立运营,外面没有动物园。这是海洋馆员工守则的最后一条。
柳颜和李若曦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聊着什么。
姜烬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个恰好同路的陌生人。
「那个男游客,」李若曦忽然压低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柳颜,「是不是喜欢你啊?」
柳颜愣了一下:「有吗?」
「有啊,我在鲸鱼区的时候就看见了,他一直往咱们这边看。」李若曦笑嘻嘻地说,「长得还挺帅的,就是有点————怎么说呢,看着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柳颜回头看了一眼。
姜烬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没见过吧,」柳颜转回头,「可能是普通游客,多看了几眼而已。别瞎想。」
「哎呀,你就不能给人家一点机会吗?」李若曦挽住她的胳膊,「咱们每天上班下班,连个社交都没有。难得有人对你有意思————」
「好了好了,」柳颜笑着打断她,「我们下午的时候去购物吧。不是说那家新开的店打折吗?」
「对对对!我差点忘了!」
两个女人的声音渐渐远去,融入凌晨的黑暗中。
姜烬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凌晨的街角。
很普通。
很平常。
很————正常。
姜烬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街角,柳颜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李若曦问。
柳颜回头,望向身后。夕阳下,人流如织,一切都很正常。
「没什么。」她摇摇头,「走吧。」
但走出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有个模糊的背影,正渐渐融入人群中。
她皱了皱眉。
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柳颜?你发什么呆呢?」
「来了来了。」
她收回目光,挽住李若曦的胳膊走着。
凌晨的风吹过街道,带着诡异的阴冷。
一切都很普通。
但柳颜总隐约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可是,她又说不上来。
「我也不知道————」
「好了,走吧!」
「嗯,走吧!」
随后,二女的身影完全融入了凌晨街道的黑暗中————
(全书完)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