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罗恩身边的时候,老人微微偏了偏头,礼节性地点了一下。
「请问。」罗恩开口了。
老人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回过头。
「您也是尤特尔教授的学生吗?」
老人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不不不,我哪有那个资格。」
他摆了摆手。
「教授在两千多年前就已经————唔,怎么说呢,回归本源」了。
我的导师的导师的导师,才是教授的学生————而且还只是外围那种旁听生,正经师徒关系够不上。」
他看向墓碑的方向:「我只是每年都会来这里,替师门上一炷香。
我们学派的传统就这样,每一代弟子无论走到哪个层次,每年都要来先贤祠祭拜教授。
哪怕你只是个连月曜级都算不上的旁听生,也得来。」
他拍了拍小女孩的脑袋。
「今年轮到带孙女来了,让她也见识见识。」
小女孩仰起头看着罗恩:「您也是来看那个厉害的老爷爷的吗?」
罗恩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嗯,你知道他是谁吗?」
「知道!」
小女孩脱口而出:「书上说,他是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老师。
他活了好久好久,教了好多好多学生,那些学生又教了好多好多学生,一直教到现在!」
她说到兴头上,声音越来越大,老人在旁边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小女孩没有理会爷爷的暗示。
她皱起眉头,两只小手在身前绞在一起:「他最后一堂课上说————」
小女孩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眉毛拧成小疙瘩:「真正的永恒,存在于知识的传承之中。
存在于知识从一代人心中,点燃下一代人心中的那个瞬间。」
一字不差。
老人在旁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孩子记性好,背了几遍就记住了,未必真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懂的!」小女孩立刻反驳:「意思就是————」
她又皱起眉头想了想。
「意思就是,你教别人的东西,别人还能再教给别人,一直一直教下去,教到所有人都会了为止,对不对?」
她问的时候眼睛直直看着罗恩,等着被夸奖。
罗恩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说的真棒。」
小女孩咧嘴笑了。
老人牵着孙女的手,朝罗恩略一欠身,便领着她向出口走去了。
先贤祠的闭馆提示在走廊尽头响起,管理员开始逐个殿室清场。
他走过主殿门口时,看到了一个独自站在尤特尔墓碑前的身影。
「先生,我们要关门了————」
「嗯,马上。」
管理员犹豫了一下,直觉告诉他应该先去清理其他殿室。
罗恩站在墓前。
「教授。」
「您的最后一课,到现在还有人在听。」
「两千年了,刚才那个小姑娘背得一字不差。」
「连我都不确定自己还记不记得原话了,她倒比我强。」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指环。
浅绿色,金属质感温润,尺寸比普通指环略小。
清凉环,功能极其简单:在佩戴者心情焦躁的时候,自动释放一个清凉术。
罗恩把指环托在掌心,金属表面散发着微凉的触感,和他第一次从教授手中接过时完全一样。
「您说当我迷茫的时候,它会让我想起您的话。」
「我想了两千年。」
他的拇指摩掌过环面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迹。
「现在不迷茫了。」
中央之地的永恒画廊在这些年同样扩建了不少,并在某位「第一夫人」的提议下每隔二十米增设了休息站,供应热饮和简单食物。
但核心结构没有变,墙壁上依然挂满了活着的时间油画。
只是大部分画作已经和罗恩记忆中的完全不同了。
那些曾经展示「未来可能性」的油画,随着时间一天天往前走,一个接一个地失去了色彩。
当现实做出了选择,可能性就不再是可能性了。
画面凝固、褪色、最终变成灰蒙蒙的单色调,画框底部标签自动为一行————————————
小字:「已关闭,该时间线已被现实覆盖。」
罗恩和自己的妻子并肩走过那条他们最熟悉的走廊。
时间线A——【选择平静】:灰色,已关闭。
画面中那座温馨庄园的色彩全部褪去,三个孩子在草地上嬉戏的身影凝固成了灰白的剪影。
他们没有选择那条路。
时间线B—一【权力巅峰】:灰色,已关闭。
悬浮在群星中的宫殿暗淡成一团模糊的灰影,权杖加冕的画面只剩下依稀可辨的轮廓。
这条路也没有走。
时间线—一【分离与寻找】:灰色,已关闭。
荒芜废墟中独自站立的身影,和那块破碎的银色怀表,都成了灰色画布上的残影。
谢天谢地,这条路同样没有成为现实。
时间线D—一【共同超越】:灰色,已关闭。
两个并肩站在行星表面的身影依然是灰的,但罗恩注意到,画面灰色的深浅和其他几幅不太一样。
稍微淡了一些,带着一点点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