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洞与左宗棠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钱家?
“请他进来。”
片刻后,钱维翰快步走进书房。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长衫,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进门后先向左宗棠深深一揖,又转向张之洞行礼。
“张总督,左公,深夜打扰,还请恕罪。”
张之洞摆摆手:“钱公子不必多礼。这么晚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钱维翰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报纸,双手呈上:“张总督,家父命学生将此物送来,请总督过目。”
张之洞接过,展开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报头两个大字:《湘报》。
他快速浏览起来。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篇题为《论“长毛”之祸与今日之患》的文章,将太平军、捻军、光复军统称为“乱贼”,论述其源流关系。
文章还把洪秀全西逃、裹民二十万的责任,隐约与光复军“同源”挂钩,暗示“乱贼一家,其心皆毒”。
此外,更在字里行间为湘军、为曾国藩大唱赞歌,塑造其“中兴柱石”、“吊民伐罪”的完美形象。
同时含沙射影,污名化一切不尊清廷的势力。
张之洞看完,沉默片刻,将报纸递给左宗棠。
左宗棠接过,一目十行地扫完,脸色也沉了下来。
“好手段。”他冷冷道,“曾国藩这一手,是把咱们和洪秀全绑在一起骂。其名虽易,其心则一”这八个字,就把咱们在福建、浙江做的所有事,都打成了收买人心、图谋不轨。
张之洞转向钱维翰,郑重道:“钱公子,这份报纸,是从何处得来?”
钱维翰答道:“回总督,是家父从一位来宁波的徽商那里得到的。
那位徽商说,这期《湘报》已通过朝廷驿站发往全国,江南各府县都有流传。家父担心——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道:“家父说,曾国藩办此报,其意不仅在宣扬战功,更在污蔑光复军,混淆是非,动摇东南士民之心。
我钱家虽系商贾,位卑言轻,却也知忠奸善恶,晓大义所在。
日后若有消息,我钱家愿为光复军之耳目,竭尽绵薄,以效微劳。”
这番话,几乎是将钱家的立场和“投名状”递到了张之洞面前。
不仅送来敌人的宣传品示警,更明确表示愿意充当光复军在地方上的眼线和合作者。
张之洞目光如电,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钱家长子。
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欣赏。
他想起钱汝霖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想起那个老人从一开始就押注光复军的决断。
从最初主动签下赎买契约,到后来让儿子来问“若洋人炮舰开火,光复军战否”,再到今日送来《湘报》————
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每一步,都在向光复军表明立场。
“钱老太爷深明大义,有心了。”
张之洞缓缓道,语气诚恳,“请钱公子回去转告老太爷,这份心意,张之洞铭记在心。
也请钱公子转告老太爷,光复军行事,赏罚分明。凡于国于民有功者,必不相负。”
钱维翰心中一喜,连忙躬身:“多谢总督!多谢左公!”
他又行了一礼,告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