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愿意去吗?”
此言一出,不仅陈宜愣住了,连沈葆桢、张遂谋等人都停下了筷子,看向陈宜。
浙江海关,尤其是宁波海关,在当下这个与英国关系高度紧张、海上贸易成为博弈焦点的时刻,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这个位置,既是肥差,更是火山口,需要极高的能力、忠诚,以及————避嫌的智慧。
陈宜低下头,没有立刻回答,沉吟了数秒。
他能感受到桌上众人目光的重量。
他知道自己的出身意味着什么。
象山陈家,宁波本地传承数代的豪商巨贾,虽比不得鄞县钱家那样的顶级士族,但在商界、在地方,也盘根错节,影响力不容小觑。
光复军入浙,正以雷霆手段推行土改、整顿吏治、打击地方豪强,陈家必然也在被”
梳理”之列。
他这个陈家子弟,此时被派回原籍担任如此要害的官职?
他擡起头,目光坦诚中带着一丝探询,没有直接回答愿不愿意,反而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统帅,卑职确实是象山陈氏子弟。按照常理,官员任职需回避本籍,以免亲属乡谊干扰公务。”
“如今浙江正值大变革之际,土改、清丈、建立新制,牵动无数利益。卑职若此时回乡执掌海关,恐怕————恐有不便,亦恐引人非议,反误大局。”
他没有推诿,而是点出了问题的核心。
公心与私利,制度与人情。
秦远笑了,那笑容中带着欣赏和一种“我早知你会如此问”的了然。
“你在厦门海关两年,从无到有,建章立制,引入新式管理,打击走私,成效卓着。
可以说,你是我们光复军现代海关体系的奠基人之一。你的能力和操守,我们都看在眼里。”
他话锋一转,语气认真:“正因为浙江现在处在风口浪尖,宁波是与洋人交涉、通商、乃至可能爆发冲突的第一线,海关的作用空前重要。
它不仅是收税的衙门,更是行使主权、执行政策、与洋商博弈的关键枢纽。
我需要一个既懂海关运作、熟悉洋商套路、又了解浙东风土人情、能快速打开局面的人。
“而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
秦远看着陈宜,继续道:“至于回避制度,法理不外人情,更需权衡利弊。
特殊时期,当有特殊举措。我相信你能处理好公私关系。”
“况且,”他意味深长地补充,“这也是对你的一次考验。”
“在厦门,你无根无叶,可以放手施为。在宁波,根深叶茂,宗族牵连,人情网络复杂。
你能不能在故土,顶住压力,排除干扰,秉公执法,建立起一个高效、廉洁、忠于光复军事业的海关?”
“这比你收上来多少关税,更重要。”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图已非常明显。
秦远不仅要一个能干的署长,更要借此观察、锤炼、乃至最终确认一个未来可能执掌国家经济贸易命脉的重臣的心性与器量。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着妙棋。
对陈宜而言,既是天大的机遇,也是巨大的挑战和近乎残酷的考验。
陈宜听懂了。
他再次沉默,但这次时间更短。
他擡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了最初的惊讶和迟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断。
“统帅,卑职愿意去宁波。”他声音平稳,“但卑职有两点不情之请,望统帅允准。”
“讲。”秦远放下筷子,认真聆听。
“第一,卑职希望能有一定的临机专断之权,特别是在涉及重大走私、违禁品、以及洋商公然抗法之时。
浙江情况复杂,洋人势大,地方势力盘根错节,若事事请示,恐贻误战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