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有利可图,且风险可控,铤而走险者大有人在!
绝对的禁令,从来挡不住绝对的利润。
何况,一旦北方战事打响,清廷如果表现出比英国人预料中更加不堪一击的丑态,甚至————出现一些更加戏剧性的变化。
那么伦敦、香港,乃至这些洋行大班们,会不会重新评估他们在远东的布局?
会不会觉得,在东南保留一个相对开明、能够维持秩序、并且愿意做生意”的势力,比彻底激怒、逼反我们要更符合长远利益?”
秦远的一席话,如同拨云见日,让原本沉重压抑的会议室气氛为之一松。
众人仔细思量,确实如此。
英国人看似气势汹汹,但并非无懈可击。
其战略重心在北,力量有限,内部有分歧,商人重利。
压力虽大,但并非绝境。
“统帅高见!”石镇吉第一个抚掌赞叹,“我就说嘛,洋鬼子外强中干!”
“可是统帅,”厦门海关监督陈宜谨慎地问道,他是务实派,掌管通商,感受最深,“即便洋人有所顾忌,但其海上威慑与贸易干扰是实打实的。
我们该如何具体应对?
总不能任由其舰船在我近海耀武扬威,骚扰商旅吧?
长久下去,商民必然恐慌,税收也会大受影响。”
“问得好。”秦远点点头,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仿佛要触及问题的本质。
“在讨论具体应对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觉得,我们与英国人之间的关系,是如何一步步恶化,走到今天这个近乎对峙的局面的?
是因为宁波外海那几声炮响?
是因为我们稽查了走私樟脑?
还是因为,我们禁止鸦片,限制了传教?”
众人思索,有人欲言又止。
秦远没有等答案,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东亚地图前,背对众人,声音清晰而坚定地传来:“这些,都是表象,是导火索,但从来不是根源。”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看着在座的每一位同僚,每一位光复军的骨干。
“根源在于,我们光复军实力的不断壮大,我们走的这条独立自主、工业化强
国”的道路,就必然会引起大英帝国这个当前世界霸主的警惕、猜忌乃至敌视!
我们奉行的是主权在我、平等交往,这就必然与他们习惯了颐指气使、强加条约的殖民主义作风发生根本性冲突!”
他的语气加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所以,只要我们还想壮大,还想统一这个国家,还想让四万万人过上有尊严、富足的生活,我们与英国人的矛盾,就只会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这不是由哪一次具体事件决定的,这是两条道路、两种秩序的必然碰撞!”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番话的力量充分渗透,然后抛出更尖锐的问题。
“哪怕,我是说哪怕,我们今天跪下了,跪得彻彻底底,承认他们所有的不平等条约,开放所有他们想要的市场,允许鸦片和传教士横行————
矛盾就会消失吗?
不!
我可以肯定的说,永远都不可能。
他们只会觉得我们中国人软弱可欺,反而会变本加厉,提出更多、更苛刻的要求!
直到将我们吸干榨尽,直到将中国变成第二个印度!
所以,我们光复军,能跪吗?
我们中国人,能世世代代跪下去吗?”
“不能!!”石镇吉虎目圆睁,猛地站起,声震屋瓦。
“绝不!”余子安、傅忠信等人也纷纷低吼。
“打从跟着统帅起,就没想过跪着生!”怀荣等地方官员也激动地表态。
会议室里群情激愤,先前因英国压力而产生的一丝犹豫和畏难情绪,此刻被秦远这番直指根本的诘问扫荡一空。
是啊,这不是简单的利益纠纷,这是生存空间与民族前途的争夺!
妥协退让,换来的只会是万丈深渊!
秦远看着众人被激发的斗志,微微颔首,但脸上并无得意,反而更加凝重。
他擡手示意大家安静。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冷静和务实,甚至带着一丝坦率的残酷,“有斗志,是好事。”
“可打仗,尤其是和英国人这样的对手打仗,不能只靠一腔热血。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现实。”
他走回座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坦诚地迎向所有人:“一个很明显的事实摆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