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已经没人再喊苦喊累了。
而刘学义呢,这位第三百零一名。
这些日子,同侪中不乏为他扼腕叹息者。
“刘兄,太可惜了!就差一名啊!”
“听说后面有几个人体检或审查没过,会递补,但————唉!”
“学义,你文章实务都不差,就是面试时太————实诚了。若是机变些,何至于此?”
面对这些或真诚或试探的言语,刘学义大多只是憨厚地笑笑,并不多言。
依旧每日天不亮就起身,读书、练字、然后扛起锄头跟着移民队伍下田,或是去工地帮忙搬运建材。
他做事扎实,不惜力气,分配的工作从不挑拣,学什么都快,遇到不懂的便虚心求教,无论是老农、工匠,还是光复军派来的技术员。
久而久之,一起公考来台的同期生们,便送了他一个外号“老黄牛”。
这外号起初并无恶意,但听久了,难免让人品出一丝“木讷”、“只知埋头苦干不知擡头看路”的意味。
刘学义却也不生气。
因为他知道,自己确实不如那些随军的考生聪明。
张之洞那样的天才,他比不了。
他能做的,就是一步一步走,一件事一件事做。
三个月不行,就三年。
三年不行,就三十年。
总会有结果的。
只是夜深人静,躺在集体宿舍的通铺上,听着周围同窗兴奋地议论着《光复新报》上传来的浙江战事、张之洞的惊人擢升、以及其他被派往浙江的同期的消息时。
他望着漆黑屋顶的眼睛,格外明亮。
张之洞,那个与他同住一家客栈,曾有过数面之缘、交谈甚欢的直隶青年。
如今已是名动天下的“浙东安抚使”。
执掌三府二十县,与左宗棠这样的名臣共事,直面洋人炮舰而毫不退缩。
他的事迹,是此刻在数百名公考出身的青年心中,最耀眼、也最激励人心的传奇o
没有人不羡慕,没有人不渴望。
但刘学义羡慕的,似乎并非那煊赫的权位,而是张之洞有机会将自己所学所思,用于安民、御侮、建设一方的那种“践行”的快感。
机遇的转变,发生在上月中旬。
或许是他“老黄牛”的名声传了出去,或许是某次基层调研时他关于“海防与物产管控”的几句见解被偶然听到。
刘学义与其他几名同样以“踏实肯干、沉默少言”著称的同期生,突然接到调令,被选入新成立的“沿海巡检缉私队”。
“你们的任务很明确。”
负责宣讲的光复军海防部官员语气严肃:“巡查指定海域,重点打击樟脑、硫磺等战
略物资走私,以及一切鸦片输入!”
“记住,在你们负责的台中外海,不管挂的是哪国的旗,是商船还是渔船,只要涉嫌违禁,一律有权登临检查、扣押!”
“这是守护经济命脉,更是捍卫国家利权!”
刘学义在人群中,挺直腰板,用尽力气高声应道:“是!保证完成任务!”
那一刻,他眼中沉寂许久的火焰,似乎重新被点燃。
在近两月的基层生活,让他比绝大多数同期生都更清晰地认识到这片岛屿对光复军的战略价值。
这不仅是福建通向大海的跳板,更是樟脑、硫磺、稻米、蔗糖的重要产地,是未来海军的重要基地。
缉私,锁住的是财富,更是安全。
除夕这天,轮到刘学义所在的小队执行夜间巡航任务。
小队八人,乘坐在一艘明轮蒸汽缉私艇上,犁开墨蓝色的海水,在台中梧栖港外约二十里的海域来回游弋。
艇首悬挂着一盏特制的风灯,灯光在苍茫夜色和海浪反光中,只能照亮前方很小一片区域。
海面上寒风刺骨,远比陆地上凛冽。
除了轮机单调的轰鸣和海浪拍打船舷的哗哗声,四周一片寂静。
远处陆地方向,偶有零星的爆竹声和隐约的灯火,提醒着人们今夜是团圆之夜。
“陈队,这大年三十的,鬼影子都没一个。”
同船的一个绰号“大个”的年轻队员,裹紧了身上的棉大衣,搓着手,口中半是抱怨半是闲聊道:“现在家家户户都在吃年夜饭、守岁,那些走私贩子也得过年吧?咱们在这喝西北风?”
被称为“陈队”的,是缉私队的老手,名叫陈大勇。
约莫四十岁年纪,面色黝黑,脸上带着常年在海上奔波留下的风霜痕迹。
他早年跑过船,和洋人、海盗都打过交道,经验丰富。
听到“大个”的话,他咧了咧嘴,笑着:“你小子,懂个屁!”
“咱们中国人过年,可不代表所有人都过年。”
“特别是那些眼里只有钱、无法无天的家伙,专挑这种时候,觉得咱们松懈,好干些
见不得光的勾当!”
刘学义心头一动,接口问道:“陈队,您是说————洋人?”
“聪明!”陈大勇赞许地看了刘学义一眼,压低声音,“咱们收到内线密报,那个英国佬必麒麟,你们都知道吧?”
“他在梧栖港开了个洋行做幌子,暗地里一直在勾结几个胆大包天的生番头人和本地败类,低价收购樟脑。”
“他打听到咱们过年,以为有机可乘,就定在今夜,用一条伪装过的快船,把他囤了小半年的几百担上等樟脑,偷偷运出外海,接应的大船就在外头等着!”
“必麒麟?”刘学义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那是活跃在中部的英国冒险商人之一,名声颇差,不仅走私,还经常挑拨生番与汉人移民的关系,以谋取私利。
光复军控制后,曾多次警告他遵守法令,看来此人并未收敛。
“所以,咱们今晚是来————”刘学义握紧了腰间佩带的转轮手枪,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