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普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夕阳正在沉入海面。
金色的余晖洒在那排军舰上,将米字旗染成橙红色。
他想起自己在海军部时读过的一份报告。
那是关于克里米亚战争的总结,最后一句话他印象很深:“在这个时代,战争不再是单纯的军事对抗,而是综合国力的较量。”
“谁能在经济、外交、舆论上占据优势,谁就能在战场上赢得最终的胜利。”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威廉爵士的计划很好。我原则上同意。”
会议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但是一”霍普的声音提高了一度,“有几点需要补充。”
他走回座位,却没有坐下,而是扶着椅背,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第一,惩戒清国皇帝的目标不变。远征军按计划北上,四月底修整完毕,五月启航。这件事,不容任何干扰。”
“第二,对光复军的封锁,要“有分寸”。
不是全面封锁,而是选择性施压。
重点针对军火、机械、战略物资的运输。至于茶叶、生丝、樟脑这些贸易,暂时维持原状。”
他看向般含:“威廉爵士,这件事由你和海军协调执行。要让光复军感受到压力,但不要逼他们狗急跳墙。”
般含点头:“明白。”
“第三,”霍普继续道,“外交谈判要同时进行。
告诉光复军,我们愿意谈,但谈的前提是,他们必须承认现有条约的合法性。
可以就具体执行方式协商,但原则问题不容讨论。”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让他们慢慢谈。谈得越久,我们的封锁效果就越明显。等到他们撑不住了,自然会来求我们。”
“第四—”他看向梅森,“亨利,请你向印度事务部汇报这里的情况。我们需要印度方面的支持。万一局势失控,我们需要有足够的预备队。”
梅森点头:“我会的。”
“最后,”霍普直起身,“向伦敦发报。将我们的决策和理由,详细报告给海军部和殖民部。请求批准。”
他环视众人:“各位,有什么不同意见吗?”
会议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纷纷摇头。
“那就这样定了。”霍普坐回主位,端起面前的茶杯,“现在,让我们具体讨论一下北上作战的细节。”
话题转向了军事。
海军军官们开始汇报舰队状况、补给安排、航线侦察。
克劳福德询问马来亚可以提供哪些支援。
梅森表示印度方面可以抽调一个团的步兵,如果需要的话。
般含坐在一旁,静静听着。
但他的思绪,却飘向了东南方向。
那个叫石达开的人,此刻在做什么?
他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酝酿吗?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帝国列入了“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名单吗?
他想起去年在香港见过的一个传教士。
那个传教士刚从福州回来,说起光复军的治理,语气里满是惊叹:“威廉爵士,您无法想像。”
“那里的街道比广州干净十倍,那里的官府办事效率比任何地方都高,那里的百姓说起他们的统帅,眼神里有一种————我无法形容的东西。”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盲目的崇拜,而是一种————信任。他们相信那个人会让他们过得更好。”
般含当时只是笑笑,没有当真。
现在想来,那个传教士也许没有夸张。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思绪压下去。
不管光复军有多特殊,在帝国的绝对力量面前,最终都会臣服。
这是历史的规律。
在如今这个时代,可是他们大英帝国的时代!
会议最终,在一种混合着傲慢、算计与志在必得的气氛中结束。
这些维多利亚时代帝国精英们深信,他们手握历史的方向盘。
无论清廷、太平军还是光复军,都不过是这台名为“中国”的古老机器上,可以被他们用炮舰、条约、外交与商业杠杆随意拆卸、组装或替换的零件。
他们看到了光复军的不同,甚至承认其有一定实力。
但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认知框架中,这不过是增加了游戏的一些挑战性和趣味性。
远未到动摇其“文明优越”与“天命所归”信念的程度。
然而,他们或许没有完全意识到。
那个在福州、在宁波,试图用另一种逻辑组织社会、武装人民、并开始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和规则进行抗争的势力。
所代表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历史可能性。
这种可能性,正在东南沿海的硝烟、车间的轰鸣、田间的丈量、以及报纸的字里行间,悄然生长。
且,不可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