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不远,他猛地一拳砸在车壁上:“狂妄!蛮夷!竟敢如此羞辱本藩!”
随行的侍卫噤若寒蝉。
但愤怒之余,奕诉心里涌起更大的困惑。
英国人————为什么对光复军是这个态度?
他们不是应该像当年打广州、打大沽口那样,用炮舰把那些叛逆轰成齑粉吗?
他当然不会明白,在密迪乐这样的人眼中,光复军不是“叛逆”,而是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
一个懂得规则、敢于使用规则、甚至开始制定规则的对手。
这样的对手,比清廷这样的“老朋友”难缠得多。
傍晚,李鸿章的书房。
刘瑞芬正在汇报探听到的消息:“————恭亲王从领事馆出来时脸色很难看。据领事馆里咱们的人说,密迪乐根本没给他好脸色,续约的事也推了。”
李鸿章点点头,似乎早有预料。
“大人,”刘瑞芬迟疑道,“您今天没有陪恭亲王去,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李鸿章擡头看他,“得罪他?”
刘瑞芬不敢接话。
李鸿章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毛笔:“瑞芬,你跟了我这些年,应该知道,我李某人做事,从来不是只看眼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黄浦江的夜景,江面上停泊着几艘外国军舰,桅杆上的信号灯在夜色中闪烁。
“恭亲王以为,洋人与光复军起了冲突,就是朝廷的机会。可他没想过,如果洋人收拾不了光复军呢?”
刘瑞芬一怔:“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李鸿章转过身,“你没看张之洞的那份《告各国商民书》吗?”
“光复军把规矩”两个字写得清清楚楚。洋人做生意,最讲究的就是规矩。他们不怕你穷,不怕你弱,就怕你不按规矩来。”
他走回书案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光复军在宁波的表现,等于是在告诉洋人,他们是愿意守规矩的,但他们的规矩,得大家商量着定。”
“这一手,比当年林则徐在虎门销烟高明十倍。”
“这个张之洞,麒麟之才啊!”
刘端芬心中惊讶,他没想到张之洞在李鸿章心中的评价如此之高。
“那大人的意思是————”
李鸿章沉默片刻,忽然道:“瑞芬,你去帮我办件事。”
“大人请吩咐。”
李鸿章压低声音,道:““派个可靠的人,走一趟宁波。不要公开露面,不要带任何文书,就————去看看。”
“看看那个对外事务厅”到底是怎么运作的,看看张之洞是怎么跟洋人打交道的,看看左宗棠————在那里到底做什么。”
刘瑞芬心头一跳:“大人,您这是————”
李鸿章凝重道:“我需要了解我的对手,我的对手给出了一个更优解,没道理我们不去学习。”
“去吧。记住,只看,不说,不表态。带回来的消息,直接向我禀报。”
刘瑞芬躬身退出。
书房里只剩下李鸿章一人。
他重新坐下,拿起那份《北华捷报》,又一次翻到那篇报导的结尾。
“————今天,在宁波的江面上,我第一次看到一个中国地方政权,对英国皇家海军说了“不。”
“无论结果如何,历史从这一刻起,已经不同。”
“已经不同————”李鸿章喃喃重复。
他不由得从桌案上抽出了一份文件,上面写着一份报告。
【————该公司自成立以来,已从暹罗、西贡购粮三十万石,全部运往浙东。】
【当地粮价稳如磐石,而苏南这边,因为生丝、茶叶被截留,又遭对方反向购粮冲
击,粮价已涨了三成。】
自己在用传统手段去对付光复军。
截留货物、封锁贸易。
可光复军是怎么做的?
拉拢民间资本,成立了福州粮食进出口股份公司。
去海外购粮、稳定物价,反过来还让他们的粮价承压。
这种不同,让他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