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告诉他们,”
张之洞整了整衣领,那身深灰色军便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利落,“不来,错过的是大新闻。来了,看到的将是历史。”
左宗棠看着这一切,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想起秦远所说的公道,想起张之洞所说的公道。
好像光复军,每一个人口中都在说着这“公道”二字。
而如今,张之洞这番布置,从树立警戒线,叫来海军支援。
在码头立克虏伯炮,眼下又叫来记者。
他忽然明白了那两个字的分量。
公道从来就不是空谈。
它需要实力去支撑,需要胆魄去践行,更需要智慧让它被看见、被记录、被传播。
张之洞,或者说光复军每一个人,都在身体力行地践行着这两个字。
“左公,”张之洞布置完毕,转回身来,“稍后与英人交涉,恐怕还需您出面。”
“自然。”左宗棠微微颔首,“老夫虽已非清廷巡抚,但左宗棠”三个字,洋人总还认得。”
“不止是认得。您代表的不只是光复军,更是一个信号,一个让他们也得掂量掂量我们光复军实力的信号。”
张之洞看着这位比自己年长二十五岁的老人,语气诚恳。
左宗棠却是没有接这句话。
他只是重新举起望远镜,望向越来越近的“翡翠鸟”号。
舰艏甲板上,已经可以看见几个身着皇家海军军官制服的身影。
其中一人举着望远镜,正朝码头方向观望。
双方的视线,在江面上空无声地碰撞。
码头上,士兵们开始行动。
警戒线很快拉好,不是拒马铁蒺藜那种战地配置,而是用简单的绳索和木桩,圈出一片临江的空地。
动作训练有素,没有喧哗,只有皮靴踏在青石板路上的整齐声响。
远处,闻讯赶来的百姓越聚越多。
起初是码头工人、附近商户,后来连更远处的居民也拖家带口地涌来。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就站在警戒线外几十步的地方,踮着脚、伸着脖子,低声议论着,脸上混杂着恐惧、好奇,以及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怒。
“看!洋人的船!”
“炮门都开着呢————”
“光复军能顶住吗?别又像前几年————”
“嘘!小声点!没看见那边架起炮了吗?”
沈玮庆亲自指挥,两门崭新的克虏伯后膛野战炮被骡马拖到指定位置。
炮身漆成深绿色,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炮兵们动作娴熟地展开炮架、固定驻锄,却没有装填弹药,只是用棉布仔细擦拭炮管,仿佛真的只是在做日常维护。
这种“刻意的不经意”,反而比直接瞄准更具威慑力。
“来了!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
“翡翠鸟”号在距离码头约三百码处下锚。
铁链哗啦啦沉入江水的巨响,隔着这么远依然清晰可闻。
舰身随着江流微微摆动,侧舷的炮口始终对着岸上。
一艘小艇从舰侧放下,几名水手划著名桨,朝码头驶来。
“要登岸了?”周武手按刀柄。
“不是。”左宗棠摇头,显然有过经验:“他们是来递交涉文的。”
果然,小艇在距离码头尚有十余丈时停下。
一名海军少尉站在艇首,用生硬的官话高声喊道:“大英帝国皇家海军翡翠鸟”号舰长霍华德中校,要求会见本地最高长官!”
张之洞与左宗棠对视一眼。
“我去。”左宗棠说。
“我与您同去。”张之洞道,“周连长,备舢板。”
两艘小舢板从码头放下。
左宗棠、张之洞、周武及两名通译登上前一艘,四名士兵护卫后一艘,朝着英军小艇缓缓划去。
江面很静,只有桨叶划开水波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