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宁波城东,钱府。
书房里薰香袅袅,钱汝霖闭目靠在太师椅上,手中缓缓转着两个玉核桃。他的长子钱维翰垂手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父亲,”钱维翰低声道,“英舰入江的消息,已经传开了。现在全宁波的士绅商贾,眼睛都盯着镇海炮台,看光复军怎么应对。”
钱汝霖没有睁眼,只是“嗯”了一声。
“光复军这一套,分田、限租、赎买、办厂————”钱维翰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他们自己玩得热闹,可洋人认吗?”
“租界、商行、教堂,那可都是有条约特权的地方,张之洞动得了宁波的土豪,动得了洋人的炮舰吗?”
他顿了顿,语速加快:“咸丰八年大沽口之败,英法联军长驱直入通州,朝廷数万大军溃不成军!”
“如今英舰就在江上,炮门全开,光复军那几条破船、几门岸防炮,真能挡得住?”
“一旦开战,宁波城破,玉石俱焚。”
“到时候,张之洞分的那些田契、建的那些工厂,在洋人的炮火下,还能剩下什么?”
钱汝霖终于睁开眼。
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浑浊而平静,他看着儿子,缓缓道:“你看那张之洞,如何?”
钱维翰虽然十分不喜光复军,但也无法不承认,张之洞此人的能力魄力都在上上之选。
他沉吟片刻,道:“年轻,但极有主见。行事看似激进,实则步步为营。杀赵德昌是立威,分化诸族是拆台。”
“至于应对英舰————孩儿尚未看到,不敢妄断。但此人若不死,必成气候。”
“那光复军呢?”钱汝霖继续问道。
“————”钱维翰沉默了更长时间,最终摇头,“看不透。他们好像————在重塑一套完全不同的规则。”
“不只是改朝换代,像是把桌子都掀了,重摆一局。”
“规则————”钱汝霖重复这个词,玉核桃在掌心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维翰,我钱家能在甬上立足百年,靠的是什么?”
“谨慎。眼光。”钱维翰答道,“还有————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不错。”钱汝霖点头,“从前,篮子只有两个:朝廷,洋人。现在,多了第三个:
光复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西边。
那是石塘村的方向。
“朝廷腐朽,洋人如虎,光复军————尚是幼龙。”
钱汝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幼龙虽弱,却有腾空之志。”
“今日英舰入江,张之洞若退,光复军便是纸老虎,不值一哂。”
“他若敢挡”
钱汝霖转过身,目光瞬间变得锋锐:“那这第三条路,就值得我钱家下注。”
钱维翰心头剧震:“父亲的意思是——
“五万六千亩田,全卖。”钱汝霖一字一顿,“按他们的条件,溢价一成半,现银和光复银行债券各半。”
“但是”
他走回书案前,提笔疾书:“你要亲自去见张之洞。除了田产赎买,提三个条件。”
钱维翰屏住呼吸。
“第一,钱家要入股浙东海运公司,份额不能低于冯、陈两家之和。”
“第二,钱家子弟,凡有才学者,光复军须量才录用,不得因出身歧视。”
钱维翰点头,这两条在预料之中。
但钱汝霖写下第三条时,笔锋顿了顿,墨迹深重:“第三,私下问张之洞:若英法大军压境,光复军是战,是和?若战,钱家可以出钱、出粮、甚至出人。但我要知道他擡起头,直视儿子:“他们有没有赢的把握。”
书房里静得能听到薰香燃尽的细微噼啪声。
钱维翰看着父亲,看着那张布满皱纹却异常坚定的脸,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交易。
这是投名状。
是钱家在这个天翻地覆的时代,做出的最终选择。
“父亲,”钱维翰声音干涩,“这风险————太大了。万一光复军败了,钱家便是附逆,百年基业————”
“基业?”钱汝霖笑了,那笑容苍凉而通透,“维翰,我且问你,若洋人的炮舰开进宁波,轰塌城墙,烧杀抢掠,钱家的百年基业,还能剩下多少?”
钱维翰哑然。
“若朝廷赢了,回头清算,钱家这些年与洋行做的生意、赚的银子,够不够一个通夷”的罪名?”
钱维翰脸色发白。
“风险永远存在,但记住,钱家千年大族,不是靠躲避风险存活的。”
“是靠每次在关键时刻——选对方向。”
钱汝霖缓缓坐下,重新闭上眼睛。
“遥想当年钱王纳土归宋,保住了我钱家千年荣光。”
“你说,若那时,钱王真与宋太祖硬碰硬,那我们钱家,现在还会在这富庶之地繁衍
千年吗?”
钱维翰哑口无言,而后又突然神色大变。
“父亲,您的意思是,这光复军是大宋,这石达开是宋太祖赵匡胤?”
“可占据中原之地的,是朝廷啊!”
钱汝霖缓缓睁开眼,看着自己这个儿子:“维翰,千年之前,中原之地决定大国根基,因为人口,因为马匹,因为粮食。”
“这些都是战争潜力的决定性因素。”
“但时移世易,如今什么才能决定战争潜力?”
钱汝霖自问自答:“是工业、是财富,是人心。”
“如今,兵强马壮者为光复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