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汉家的废墟还在冒烟。
焦黑的梁柱歪斜着,空气中弥漫着肉烧焦的恶臭。
村里人围在远处,眼神恐惧,窃窃私语。
目光时而投向那片废墟,时而投向废墟前那个穿着深灰色军装、身姿笔挺的年轻身影。
张之洞静静地站在废墟边缘,背对着众人。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许久,目光一寸寸扫过眼前的惨状。
他看到了烧成炭的婴儿尸体,那幺小,蜷缩在母亲怀里。
看到了老人死死护着孙子的姿势。
看到了灶台边打翻的半碗稀粥——————
或许,就在昨夜惨剧发生前,这家人还围坐在简陋的桌边,就着这难得的稠粥,憧憬着分到田地后,来年能吃饱饭,孩子能穿上新衣,老人能少些病痛————
“大人。”周武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初步查验,七口人,身上都有————刀伤,致命伤多在胸腹脖颈,是先被砍杀,然后才泼油纵火。凶手————下手很快,很熟练。”
张之洞没说话。
他蹲下身,从灰烬里捡起一片烧剩的纸角。
是那份预契的一角,上面还能看到“光复军统帅府印”的残迹。
“赵德昌到了吗?”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只是将那纸片紧紧攥在手心。
“刚接到前哨回报,”周武压低声音,“他带着人,正往这边来,人数确实有四五千,打着十八局”的旗号。”
“不过————”他顿了顿,语气略显疑惑,“奇怪的是,据我们掌握的情报和之前内线消息,十八局”名义上能集结的民团丁壮,总数近两万。可眼下跟着赵德昌来的,只有不到半数。”
“陈、冯、邵、钱这几家实力最雄厚的,他们的旗号和主要头目,一个都没见到。”
“来的多是赵德昌的直属,以及几个跟他绑得死、在江北有生意或把柄被他抓住的小家族。”
“左宗棠的文章起作用了。”张之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聪明人已经开始站队了。”
他转身,看向村里的百姓。
那些眼神里有恐惧,有怀疑,有愤怒。
“乡亲们,”张之洞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我是张之洞,光复军派来的安抚使。”
人群微微骚动,无数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三天前,就在这个地方,我亲手把分田的预契,发到你们手里,发到王老汉手里。
我说,光复军来了,要让大家都有田种,有饭吃。”
“三天后,王老汉一家七口,躺在这里,变成了一堆焦炭。他们领到的这张契,烧得只剩这么一点。”
他举起那片焦黑的纸角。
“有人,想用这七条人命告诉你们:光复军说的话,是放屁!光复军发的田契,是催命符!光复军在这宁波,待不长!”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那我张之洞,今天,就站在这里,告诉那些人,也告诉你们“光复军说的话,一字千金,言出必践!”
“光复军发的田契,比官府的地契、比祖传的田契,更真,更硬!”
“光复军不仅要在这宁波待下去,还要让所有相信我们、跟着我们的人,从此有田可耕,有饭可吃,有屋可住,有尊严、有盼头地活下去!”
人群中一阵骚动。
“至于那些丧尽天良、杀人放火、连三岁孩子都不放过的畜生,”
张之洞的声音冷得彻骨,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村口越来越近的烟尘。
“不管他披着什么皮,不管他背后站着谁”
“今天,我要让他血债血偿。”
话音未落,村口方向,蹄声如雷,烟尘大起!
(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