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塘村?”陈世昌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鄞县东乡那个最穷的村子,也是这次第一个登记分田、发预契的试点村。”
陈文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惊悸,“昨晚,村里那户最早登记、领了预契的王姓人家,一家七口,从六十岁的老汉到三岁的小孙子————全被烧死了,屋子都烧塌了。”
“现在各村都在传,说什么光复军白天发田契,晚上收人命”,还说那田契根本就是催命符,不作数的————”
陈世昌瞳孔一缩。
“谁干的?”
“不清楚。现场有煤油味,是纵火。但————”
陈文礼凑得更近,几乎耳语,“有风声从江北那边透过来,说是————赵德昌派人放的火,还暗中让人去各村散播谣言,说光复军在宁波待不长,很快就要被李抚台和洋人赶走。”
陈世昌沉默片刻,忽然冷笑。
“赵德昌————这个蠢货。”
“父亲?”
“假冒光复军杀人放火?还想栽赃?”陈世昌摇头,“他真以为张之洞是那种只会之乎者也的书生?真以为光复军不敢杀人?”
他想起张之洞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个人能在三天内拿出这么周密的赎买方案,能精准地分化十八局,能写出那篇让石达开都亲自改题刊发的《天下人的军队》————
这样的人,会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赵德昌死定了。”陈世昌下了结论,“而且会死得很难看。”
他不再犹豫,对管家道:“去,把家里所有田契、地契、房契都整理出来。还有,给各房掌柜传话。”
“从今天起,陈家所有生意,全力配合光复军。要钱出钱,要人出人。”
“父亲!”陈文礼急道,“咱们不再看看?”
“看什么?”陈世昌看向窗外,天色渐亮,但东方的云层却压得很低。
“暴风雨要来了。这时候不站队,等雨砸到头上,就来不及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用这几万亩田,换家小安定,换浙东海运公司一分股,值。”
同一时刻,宁波府衙。
张之洞一夜未眠。
左宗棠那篇文章,他是凌晨时分收到的,江伟宸通过光复军的专用渠道,加急送来。
读完时,他站在窗前,久久无语。
震撼、佩服、还有一丝————惭愧。
左宗棠敢公开与旧时代决裂,敢用“救民”取代“忠君”,敢在天下人面前承认自己“半生蹉跎”。
这种勇气,这种清醒,让他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自愧弗如。
“大人,”周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有紧急情况。”
张之洞转身:“进来。”
周武的脸色很难看:“石塘村出事了。昨晚,村里最早登记分田的王老汉一家————七口人,全被烧死。现场有煤油痕迹,是纵火。”
张之洞的手猛地握紧。
王老汉。
他记得那个老人。
满脸皱纹,双手粗糙,跪在自己面前问“军爷说的可是真的”时,眼里有光。
他一家七口,分了十亩半水田,老人领到预契时,哭得像个孩子,反复念叨“青天大老爷”、“活菩萨”。
“现在村里什么情况?”张之洞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这种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人心惶惶。”周武恨声道,“有人在暗中散布谣言,说这是光复军白天发田契,晚上收人命”,说我们发的田契是催命符,根本不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