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那个时候,江南地区可是清廷的钱袋子,江浙一带的税收占了大清国库的大头。
要是让英国人在这儿扎根,那还了得?
以后英国商品通过舟山往内地一倒腾,整个长江流域的市场都得被他们占了。
所以,不管英国人怎么软磨硬泡,清政府就一句话:“万万不可让!”你要别的可以商量,但舟山这块地方,门都没有。
英国人看清政府这态度,知道舟山这事儿是没戏了。
他们又重新在地图上找了找,这才把目光转向了南方那个小渔村香港。
也就有了如今这个局面。
现如今光复军新入主舟山,江浙这块江南赋税重地,快被太平军打烂了。
英国人又带着重兵准备北上。
这舟山之议,或要再起战事?
而更要提防的是,如果恭亲王在上海提出以“舟山”作为条件,那该如何?
“石统帅担忧,舟山会在未来成为战争的爆发窗口?”
左宗棠盯着秦远,第一次感受到了形势竟然如此急迫。
秦远点点头,目光如炬:“左先生,眼下舟山虽是关键,但最关键的问题还不是这个。”
舟山都不是最关键的问题?
左宗棠惊愕。
只听见秦远一字一顿:“眼下最关键的问题是,一旦英法北上,咸丰跪了,签了更丧权辱国的条约,洋人若是还不满足,还要我光复军也跪下。”
“我们跪,还是不跪?”
书房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
左宗棠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一生经历过许多危机:太平军围长沙、浙江糜烂、金华绝境————
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来自历史深处的寒意。
这不是改朝换代的内争。
这是文明与文明的碰撞。
是农业帝国与工业强权的对决。是跪着生,还是站着死的选择。
而光复军,这个刚刚崛起的新政权,已经被推到了选择的风口浪尖。
“所以,宁波不能乱。浙东必须尽快成为铁板一块,成为————防线?”
左宗棠声音无比干涩。
“没错。”秦远点头,“张之洞那套太慢了。”
“我们需要的是雷霆手段,三天之内肃清内患,十天之内完成土改动员,一个月之内让浙东变成能让洋人崩掉牙的硬骨头。”
他走回书案前,看着左宗棠:“左先生,这些日子,你看了我们的工厂,读了我们的文书,知道了我们如何造物。
但你想不想亲眼看看,我们是如何造人?”
左宗棠擡头:“何为造人?”
秦远道:“造新时代,新世界之人。”
“看看土地改革,如何让一辈子弯腰的农夫挺直脊梁,敢为分到的田拼命。看看民兵训练,如何让拿锄头的手,也能握紧枪杆。看看一支新军,如何在血与火中明白为何而战”。
秦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鼓槌,敲在左宗棠的心上。
可突然,秦远声音一变,诚恳道:“左先生,我想请你即刻前往宁波。”
左宗棠呼吸一滞。
“一助张之洞。用你的威望、你的果决,帮他快刀斩乱麻。赵德昌之流,该杀就杀,不必等什么三日之约。”
“二协何名标。整饬海防,勘测地形,舟山、宁波、台州,每一处可能登陆的滩头,都要让洋人踏上来就付出血的代价。”
秦远的目光直视着他:“只有亲临第一线,只有和那些即将面对炮火的士兵百姓站在一起,你才会真正明
白,我们光复军究竟是一支怎样的队伍,我们所要捍卫的,究竟是什么。”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左宗棠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比自己年轻,出身“反贼”,行事酷烈,离经叛道。
可偏偏是这个人,在所有人都还盯着龙椅的时候,已经把目光投向了更远处的大海。
在所有人还在纠结“忠君”“爱国”的时候,已经想清楚了“救国”的真正含义。
他想起了白日里在钢铁厂看到的炉火。
想起了曾锦谦说的“西洋可为师,亦必为敌”。
想起了自己二十七岁时写下的“亡国灭种之祸,恐不远矣”。
四十八岁的左宗棠,缓缓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布长衫,然后,他面向秦远,长揖到地。
动作标准,姿态恭谨,是士大夫见上官的礼仪。
但他说出的话,却与这个礼仪代表的旧秩序,彻底决裂:“季高————愿往。”
(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