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撼。”左宗棠如实答道,“如此规模之铁厂,宗棠生平仅见。更难得者,工匠用心,组织有序。”
秦远点点头,走到书案后坐下,将那份急报推向左宗棠。
“看看这个。”
左宗棠接过。
他知道张之洞这个人,中过举人,头名解元。
因族兄张之万为同考官,循例回避。
却是不知何原因来到了这光复军。
从去年四五月就一直不见踪影,而后到了十二月突然一鸣惊人,在光复军的公务员考试中拿到了笔面头名。
而后参加光复军,随军征伐浙江,写出了那篇震动天下的《天下人的军队》而被世人所熟知。
因为这篇文章,因为张之洞此人,其族兄张之万还被牵连,据闻现如今清贵翰林的头衔都被拿了。
本来今年还是他任会试同考官,却也因此失去了资格。
如今前途可谓是一片晦暗。
而与之相对,年龄二十三四的张之洞,如今已然出任浙东巡抚使。
如果这趟差事办好了。
未来,未必没有封疆大吏的可能。
想到这些,他不由得对于眼前这份急报,更感兴趣了一些。
张之洞的笔迹,工整而略显急促:“————宁波十八局总团赵德昌,明面设宴款待,暗中散布谣言、煽动罢市,更疑似与
上海方面勾连。
职已定三日之约”,拟以分田预契破其谣言,以通商专区安洋商之心,以赎买政策分化工绅。
另请何名标将军遣舰入甬江,邀各国领事观舰,以示军容————”
后面附了两份草案:《宁波通商专区暂行条例》《浙东田产赎买实施细则》。
左宗棠仔细读完,擡起头:“张之洞虽年轻,但行事颇有章法。分化乡绅、安抚洋商、惠民固本,步步为营,可见其才。”
这是他的真实看法。
张之洞这一套组合拳,既有政治智慧,又不失仁厚底色,很符合他心中“良吏”的标准。
秦远却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很轻,但左宗棠心里咯噔一下。
“左先生,你觉得,张之洞这一套,需要多久才能让宁波真正稳下来?”秦远平静问道,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
左宗棠沉吟:“若顺利,月余可见效。若要根基稳固,恐需三月。”
“三个月。”秦远重复这个数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左先生,你可知宁波现在是什么地方?”
秦远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东南沿海地图前,“它不是寻常府城,不是需要慢慢治理的太平之地。它是他的手指重重戳在“宁波”两个字上。
“未来三个月内,最可能爆发战争的前线。”
左宗棠一震。
“洋行十三家,各有领事、商人、护卫,情报网络四通八达。”
“漕帮、盐枭、海盗,与本地乡绅盘根错节。赵德昌之流,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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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远转过身,目光如刀,“这种情况下,张之洞还在想着分化”、安抚”、“赎买,这是书、生、之、气!”
最后四个字,斩钉截铁。
左宗棠下意识想辩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到秦远眼中那团冰冷的火焰,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石统帅是觉得张之洞书生气过重?”他轻声问了一句。
秦远走回书案前,双手撑在案沿,身体微微前倾:“乱世当用重典。尤其是战争将至的乱世。”
“赵德昌这种人,还需要查什么劣迹、审什么罪状?让百姓告状?太慢了。”
他直视左宗棠,一字一顿:“要是我坐在张之洞这个位置,找几个苦主,公审,罗列罪状,当众枪决。头挂城门,布告四方。”
“让所有人明白,顺光复军者,田产可保,生意可做;逆光复军者,三日之内,人头落地。”
左宗棠倒吸一口凉气。
这手段————太酷烈了。
这与他毕生信奉的“仁政”“教化”完全相悖。
“石统帅,”他忍不住开口,“如此酷烈,不怕失却人心?不怕士林非议?”
“人心?”
秦远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声里有一种讥诮,“左先生,你告诉我,宁波百姓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
左宗棠愣住。
“是田。”秦远自问自答,“是活命粮,是不被欺凌的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