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心,他赵德昌以为民心是什么?是他能操弄的工具,是他能随心所欲掌握的权柄?如果民心真就如此简单,那这天下汤汤,也不会有如此乱局!”
“田地、粮食、温饱,这是民心。”
“财富、安稳、传家,这也是民心。
“我们光复军,如今掌握着最大的民心,何惧一些鬼祟伎俩,我就是要借这一次机会,看看这宁波的浑水之下,到底有多少人,愿意站到这天下民心之下。”
他从怀中取出那份名单:“名单上的人,都通知到了吗?”
“通知了。但————只有三家回了话,说会考虑。其余都沉默。”
“沉默就是观望。”张之洞并不意外,“那就从这三家入手。你亲自去,带上我的拜帖和这份契约。”
他递过一张写满字的纸。
周武接过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这代价也太大了!”
纸上写着,光复军将以高于市价一成半的价格,赎买慈谿冯氏在宁波府境内的全部田产。
且允许冯氏将所得款项,优先入股即将成立的“浙东海运公司”,并承诺该公司将获得光复军官方货运的三成份额。
这是天大的优惠。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张之洞平静道,“冯家是宁波海运第一大家,拿下他,我光复军在浙江的海运和商贸将提升一个台阶,其他观望的人就会动摇。”
“至于代价————统帅说过,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何况,这些钱和份额,将来都会以税收和战略控制的形式赚回来。”
周武不懂经济,但他相信张之洞的判断。
“我这就去办。”
“等等。”张之洞叫住他,“还有一件事。你派几个最机灵的弟兄,连夜出城,去这几个村子。”
他又递过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五个村名。
“这些村子,都是历年受灾最重、佃户最多的穷村。你去告诉村长,明天一早,光复军在村口设点,现场登记分田,当场发放地契。种子、农具,随后就到。”
周武瞪大眼睛:“当场发地契?!可地还没赎买啊!”
“先发预契”。”张之洞早有准备,“盖上我的安抚使大印和统帅府关防,具法律效力。等赎买完成,再换正式地契。百姓要的,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承诺。”
这是走钢丝。
一旦赎买出问题,这些“预契”就会变成废纸,光复军的信誉将彻底崩塌。
但火枪就握在光复军的手上,这份预契就不可能失效。
敢让这些契约失效的地主,那就是光复军要斗争的乡绅恶霸。
周武一下子全明白了。
“我懂了,还有别的吩咐吗?”
他郑重地收起了纸条。
张之洞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蘸墨。
“我要给统帅写封信。浙东局面复杂,需请统帅协调两件事。”
周武是从福州,被秦远直接委派而来的,出身于近卫军警卫团。
可以说,周武就是秦远在浙东的传声筒,是其影子。
所以,张之洞对他很信任,并没有隐瞒。
“这第一件事,请海军何名标将军,三日后派舰船进入甬江,举行友好访问”,邀请各国领事及商贾登舰参观。”
张之洞看向周武,凝重道:“第二件事,请统帅府发文,宣布在宁波设立通商专区,凡在特区内合法经营之外商,关税减半,并提供码头仓储便利。”
通商专区?
周武听得心潮澎湃,他没想到张之洞这个书生,竟然还懂商业经营这一套。
作为一直跟在秦远身边的近卫,周武很清楚,统帅就是喜欢任命这些大胆却有能力的官员。
而这两条,大概率能得到允许。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软硬兼施,内外并举,赵德昌那点伎俩,根本不够看啊!
“我这就去安排送信!”
周武激动道,而后匆匆离去。
张之洞独自站在书案前,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北风呼啸。
他知道,这封信一旦送出,就等于在浙东点了第一把火。
这把火会烧掉旧秩序,也会照亮新道路。
但火光之中,必然有挣扎,有反抗,甚至有鲜血。
“为政之道,在顺民心。”他轻声自语,想起秦远在福州与他说过的话,“但民心如流水,需先疏浚河道,方能导之向善。”
笔尖落下,墨迹在宣纸上洇开。
“浙东安抚使张之洞谨禀:宁波已至,赌约立定。”
“三日之期,必见分晓。然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洋人态度暖昧不明,恳请统帅————”
信写得很长。
写完后,已是子夜。
张之洞封好信,交给亲兵连夜送往福州。
而后,他推开房门,走到院中。
雪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
他擡头望天,雪花落在脸上,冰凉。
三天。
三十六个时辰。
他要在这三十六个时辰里,撬动一座百年古城的人心。
很难。
但必须做到。
因为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赌约,而是光复军能否在浙东站稳脚跟的关键一仗。
赢了,浙东门户洞开,江南腹地可图。
输了————就没有退路。
“那就赢。”
他低声说,转身回屋。
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窗纸上,瘦削,却笔直如剑。
而在客院墙外,黑暗中,几双眼睛正死死盯着那扇亮灯的窗户。
“去告诉赵爷,”一个黑影低声道,“姓张的,开始动真格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