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既解释了闭门的原因,又撇清了自己的责任,还把“聚众闹事”的帽子扣在了“愚民”头上,可谓滴水不漏。
张之洞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原来如此。谣言止于智者,赵总办深明大义,张某佩服。”
“大人过奖!”赵德昌侧身让路,“酒宴已在总祠备下,为大人接风洗尘。请!”
“请。”
张之洞上马,在赵德昌等人的簇拥下进城。
街道两旁,商铺大多关门,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探头张望的,也很快缩回去。
气氛诡异。
总祠果然张灯结彩,大厅里摆开十数桌酒席,鸡鸭鱼肉俱全,酒香扑鼻。
赵德昌将张之洞让到主桌,亲自斟酒:“张大人年轻有为,此番莅临宁波,实乃本地之福!下官先敬大人一杯!”
张之洞举杯,却不饮,只是微笑道:“赵总办,酒可以慢慢喝。张某奉命而来,首要之事是宣达统帅府政令,安定地方。不如趁诸位乡贤都在,先说说正事?”
赵德昌脸色微变,旋即笑道:“大人勤政,下官佩服!只是————政令大事,岂能草率?不如先用宴,酒足饭饱,再议不迟。”
“是啊是啊!”
“张大人一路辛苦,先吃饭!”
席间士绅纷纷附和。
张之洞放下酒杯,环视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的好意,张某心领。”
“但如今浙东初定,百废待兴,百姓翘首以盼新政。张某若在此饮酒作乐,岂不寒了民心?”
他站起身,从周武手中接过那本《施政纲要》,放在桌上:“这是光复军治浙方略,请诸位传阅。”
“其中要点有三:一,旧欠钱粮,一律豁免;二,春耕种子,官府借贷;三,乡公所制,民选民治。”
大厅里安静下来。
士绅们面面相觑,有人偷偷看赵德昌脸色。
赵德昌干笑两声:“大人————这些政策,自然是好的。”
“只是宁波情况特殊,洋行林立,漕运盐务牵扯极广,若贸然推行,恐生变故。不如————从长计议?”
“计议到何时?”张之洞问。
“这个————总需三五个月,摸清底细,徐徐图之————
“三五个月?”张之洞摇头,“百姓等不起,我等不起,光复军更等不起。”
他走到厅中,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张某知道,诸位中有不少人,与上海、苏州乃至洋人都有生意往来,担心新政会影响财路。”
“在此,我可以明确告知:光复军保护合法经营,只要依法纳税,生意照做,财路更广。”
“至于田产,”他顿了顿,“统帅府有令,将对地主田亩进行赎买,价格按市价核算,支付光复银行银元或债券。”
“赎买后之田,分给无地少地之农户。”
“此举,既保障地主利益,亦实现耕者有其田,两全其美。”
这番话,已是极大的让步。
但赵德昌要的不是让步,是拖延。
他故作为难:“大人明鉴,非是我等不愿配合,实在是————地方民情复杂。别的不说,光是舟山洋人那边,就不好交代。洋人在定海有租界,有驻军,若新政触及其利益,恐怕————”
张之洞直接生冷地打断他,“洋人的事,自有光复军处理。”
“赵总办只需回答:十八局,是否接受整编?宁波府,是否接受光复军管辖?”
直接摊牌了。
大厅里空气凝固。
赵德昌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慢慢放下酒杯,声音冷了下来:“张大人,您带百来号人,就要接收宁波府十八县,是不是————太轻率了?”
“轻不轻率,要看人心向背,不看人数多寡。”张之洞针锋相对。
赵德昌冷笑:“人心?宁波百姓的人心,恐怕不在光复军那边。”
“大人来时可看见,街上商铺关门,百姓闭户?这就是人心!”
“那是被谣言所惑。”张之洞淡淡道,“谣言易破,只要实政惠民,三日之内,民心自明。”
“三日?”赵德昌像是听到了笑话,“好!既然张大人如此自信,那咱们不妨打个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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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什么?”
“就以三日为限。”赵德昌起身,指着厅外,“若三日内,大人真能让我宁波百姓开门迎军,心服口服,那我赵德昌率十八局全体,归顺光复军,绝无二话!但若三日期满,民心依旧如故————”
他盯着张之洞:“就请大人暂缓新政,容我等从长计议”。”
这赌约,看似公平,实则险恶。
赵德昌有把握,凭他散布的谣言和多年的威势,三天内绝无可能扭转民心。
到时候,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光复军退让,甚至以此为筹码,向李鸿章要更多好处。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张之洞身上。
年轻的安抚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就赌三日。”
他伸出手:“击掌为誓?”
赵德昌一愣,没想到对方答应得如此干脆。
但话已出口,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退缩。
“击掌为誓!”
两只手掌在空中相击。
声音清脆,却仿佛惊雷,在这座百年祠堂里炸响。
赌约,立下了。
而宁波府的命运,也在这三击掌中,走向了未知的岔路。
宴席不欢而散。
张之洞被安排在总祠旁的客院休息。
周武安排好警戒,进屋时,看见张之洞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大人,您真要和赵德昌赌?”周武忧心忡忡,“三天太短了,咱们人生地不熟————
”
张之洞转身,淡淡道:“恰恰因为短,赵德昌才会轻敌,才会给我们机会。”
“况且,这场赌局,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有输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