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禁擡起头,看向秦远:“石统帅,你所求自然是一条光明大道,但千年积习,官僚腐弊,士绅固守,百姓蒙昧————欲行此道,无异于移山填海,谈何容易?”
“纵有强兵利器一时取胜,又如何持久?如何深入人心?”
秦远颔首:“问得好。这便需要组织”与斗争”。”
他指了指书架上的《光复新报》,“先生可曾读过张之洞那篇《天下人的军队》?”
左宗棠脸色微变,那份报纸曾给他巨大冲击。
“读过。”
“那便是答案之一。
秦远道:“军队,不再是皇家私器,不再是将领部曲,而要成为执行新理念、保护新制度、启发民众的先锋队。”
“土地,不再是士绅私产,而要通过赎买、分配,让耕者有其田,释放农力,奠定民生根基。”
“教育,不再是少数人的特权,而要逐步普及,传播新知,开启民智。”
“工业,不再是官督商办之敛财工具,而要国家引导、民间参与,真正增强国力。”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左宗棠:“这一切,当然艰难,必然伴随斗争、流血、反复。”
“但这是唯一能让中国免于被列强瓜分、免于沉沦永夜的道路。”
“左先生,你熟读史书,纵观古今,可曾见过不经历巨大痛苦与变革,便能涅槃重生的王朝?”
“大清修补补二百余年,结果如何?鸦片之役、英法美俄肆意侵压,割地赔款,丧权辱国,如今更是内忧外患,风雨飘摇。”
“这条旧船,已经补无可补了。”
左宗棠如遭重击,颓然靠在椅背上。
秦远的话,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将他心中那些残存的、对旧王朝和旧制度的幻想,一层层剥离,露出血淋淋的现实。
是啊,修补————自己半生不就在做修补的功夫吗?
结果呢?浙江丢了,楚军散了,自己狼狈南逃————
“所以————你便要彻底砸碎它?”左宗棠声音沙哑。
秦远冷漠而又残酷:“不是我要砸碎,是历史已经判了它的死刑。”
“太平天国没能砸碎它,因为它自身很快也腐朽了。”
“现在,轮到我们了。我们不仅要砸碎一个旧王朝,更要建立一个新国家。这比简单的改朝换代,难上千百倍。”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
左宗棠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内心正经历着激烈的风暴。
虞绍南屏息静气,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两人的交锋。
他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石达开或者说这个秦远能在这场副本中,后发制人,不过短短两年的时间,就取得了这么巨大的优势了。
因为,就刚刚那番话,如果他不是事先知道,坐在自己眼前的人是一名玩家。
他根本不会去想,这人会是玩家!
尼玛,这就是土着才会说的话吧。
而且说的句句在理,直接看透了当今清末格局的本质,找出了一条能够让无数人追随的光明大道。
这你他妈能不赢,谁还能赢?
他甚至觉得,哪怕玩家全都站在了这人的对立面,这位也能一人统御万方,与这些NPC与这些土着,赢得最后的胜利。
他不由得看向了左宗棠,依照他对左宗棠的了解。
他很清楚,此刻正是左宗棠信念重塑的关键时刻。
果然,没多久。
左宗棠睁开眼,眼神中少了些迷茫,多了些疲惫的清明。
“石统帅之言,如雷贯耳。老夫————还需时日消化。然则,老夫尚有一问。”
他看向秦远,目光复杂。
秦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让他随意开口。
他需要左宗棠,不光是需要这个人的才智学识,也不仅是因为此人在他曾经所在的时空,收复新疆,做出的拯救那个国家的种种举措。
更因为,在现在这个游戏当中,让一名儒家士大夫真正认同他的理念,意义深远。
左宗棠会成为一面旗帜。
一面,宣告着曾国藩这类汉人士大夫拱卫清廷的凭持的破灭。
换言之,就是内心破防。
会让这天下之人,更多的看向福建,看向光复军。
他需要一场大胜,不仅是战场上的大胜,更要一场思想上的大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