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心————士气————”他喃喃道,想起自己那篇读罢如遭雷击的《天下人的军队》。
“左公,”虞绍南的声音将他拉回,“您读圣贤书,讲经世致用,求国泰民安。”
“可您效忠的大清,您服务的朝廷,给得了吗?您自己心里,其实早有答案。”
左宗棠闭上了眼睛。
车厢在规律地震动,窗外的风呼呼作响,混杂着乘客的低语、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
远处隐约的汽笛声。
这喧闹而又充满生机的声响,与他记忆中书房死寂、唯有更漏滴答的夜晚,是如此不同。
“你要带我去见石达开?”他睁开眼,问。
“是。”虞绍南坦然承认,“但不是作为俘虏,也不是作为降臣。”
“只是作为一个————曾经的对手,一个或许还有话想问、有眼想看的旧时代之人。左公,您就当这是一次游历,一次考察。”
“看看之后,再决定何去何从,也不迟。”
左宗棠良久不语。
列车正驶上一座高架铁桥,桥下江水滔滔,两岸青山如黛。
更远处,闽江下游的方向,天地开阔,水网密布,那里是福建的中枢福州。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读到魏源《海国图志》时的震撼。
想起自己曾批注“西人器利如此,我华夏若不奋起,亡无日矣”。
奋起?如何奋起?
他循着传统的路,读书、科举、入幕、掌军、治民,试图修补那个千疮百孔的旧房子。
可石达开,似乎选择了一条更彻底的路。
拆了重建。
这条路上,有他看不懂的机器,有他理解不了的民心凝聚之法。
也有————他不得不承认的、沛然莫御的活力。
“便依你。”左宗棠最终缓缓道,声音干涩,“老夫————也确实想亲眼看看。”
虞绍南眼底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他知道,自己这场冒险的赌博,至少成功了一半。
列车长鸣,速度似乎又快了些,向着南方那片笼罩在薄暮霞光中的平原疾驰而去。
那里,福州城的轮廓已在地平线上隐约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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