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太多伤兵,在太平军中,重伤往往意味着被遗弃,轻伤也得靠自己熬。
他也见过太多新兵,被刀枪驱赶着上阵,眼中只有麻木或恐惧。
至于战死者,乱葬岗一埋了事,谁还记得名字?
可在这里,伤兵有车坐,有后方可回。
新兵有憧憬,有训练可待;死者————有骨灰盒,有陵园?
“忠烈祠————”他喃喃重复。
“是,就在福州城西,面朝大江,风景开阔。”金万清正色道,“凡为我光复事业捐躯者,无论官兵,皆可入葬于此,刻名于碑,四时祭祀不绝。”
“其家眷为烈属,享抚恤优待。统帅说,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话音未落,前方汽笛长鸣,尖锐的声音划破空气。
人群一阵骚动,带着激动与喧嚷。
“吉时已到,请各位登车吧。”
金万清伸手示意,“李将军,钱先生,请随我去头等车厢。此行约莫五个时辰,傍晚便可抵达福州。”
使团众人随着人流走向那钢铁巨兽。
踏上颤动的铁制踏板,进入宽敞的车厢,李明成仍有种不真实感。
车厢内整齐排列着包覆深色布垫的硬座,窗户敞亮,头顶甚至有明亮的汽灯。
他们所在的车厢人不多,除了使团成员,便是几位穿着体面的商贾和几位像是光复军政工干部的文员。
安置好随身物品,李明成忍不住走到车窗边。
外面,月台上挤满了送行的人群,有挥舞小旗的孩子,有含笑叮嘱的父母,有大声告别的情侣。
更多的人则是纯粹来看热闹,指指点点,满脸兴奋。
又是一声更加悠长洪亮的汽笛。
车身猛地一震,随即传来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响,窗外的月台开始缓缓向后移动,越来越快。
树木、房屋、田野,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后飞掠。
风声呼啸灌入车窗,吹得人衣袂翻飞。
“动了!真的动了!”车厢里有人低呼,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
李明成紧紧抓住窗沿,感受着脚下传来的、均匀而有力的震动。
这就是铁路————这就是石达开治下的福建。
未取浙东,已修路以待。
前线激战,后方新兵训练、伤员转运、烈士归葬,并行不悖,井然有序。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如果这条铁路不是用来运货、运寻常旅客,而是用来运兵直达前线呢?
从建宁,从南平,从福建任何一个通了铁路的地方,成千上万的士兵,连同他们的枪
炮粮秣,几天之内就能汇集到浙闽边境!
那五万攻浙的部队,恐怕真的只是前锋————
“怪不得只派了五万人————”他低声自语,后背泛起一层寒意。
“李将军说什么?”旁边的钱江问道,他也在专注地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脸上同样写满震撼。
“没什么。”李明成摇头,转而问道,“这一路观察,钱先生有何感想?”
钱江沉默片刻,缓缓道:“器用之利,组织之密,人心之向————三者兼备,其势难挡。”
“将军,忠王此番决断————实是明智。”
李明成默然点头。
来时兄长那句“不得不接”,此刻他有了更深体会。
这不是怯懦,是看清了差距后的清醒。
列车轰隆前行,钻过隧道,跨过桥梁,沿途偶尔停靠小站,上下旅客货物。
每一次停靠,李明成都能看到类似建阳站的热闹场景,只是规模小些。
上车的除了普通百姓、商旅,总能看到穿着军装的身影。
或是换防的士兵,或是奔赴新岗位的军官,或是像他们上车时看到的那些伤兵、新兵o
车过南平站时,上来的乘客较多,车厢里略显拥挤。
钱江忽然碰了碰李明成的胳膊,凑近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道:“将军,我方才去后面车厢走动,好像————看见一个人。”
“谁?”
“左宗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