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接受————”钱江声音更低,“则大战难免,而观我军现状,人心不齐,粮械匮乏,实无必胜把握。”
“十日之期,更是逼我等速决,不容拖延周旋。”
李秀成何尝不明白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石达开将一道极其艰难的选择题,摆在了他的面前。
接受,或许能暂保太平军一脉,但前途黯淡,且内部必生裂痕。
拒绝,则大战一触即发,而己方胜算渺茫。
他睁开眼,目光缓缓扫过帐中每一张或期盼、或焦虑、或愤怒的面孔。
这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这些太平天国的将领,此刻的命运,竟似系于他的一念之间。
“石达开给了十日之期。”李秀成的声音有些沙哑,“此事关系数十万将士性命,非本王一人可决。”
“诸位且先回营,约束部众,未有军令,不得擅自与对岸光复军挑衅接触,违令者,斩!”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容本王————细细思量,并即刻奏报天京,请天王陛下圣裁!”
他将“奏报天京”、“请天王圣裁”几个字咬得格外重。
众人心中明了,这是要将这烫手的山芋和最终决策的巨大压力,部分转嫁给天京方面。
同时,也是为应对石达开的“十日之期”,争取一些宝贵的缓冲时间。
只是,天京之围就在眼前。
李秀成部一直对洪秀全的安危视若无睹,这个时候去“请圣裁”难道是想修复与天王的关系?
诸将心思各异,领命之后便纷纷退下。
大帐中只剩下李秀成、钱江等寥寥几个心腹。
“依你看,天京————会如何决断?”李秀成疲惫地问。
钱江苦笑:“天王————恐怕更愿见我们与石达开拼个两败俱伤。”
“洪仁发、洪仁达等人,只怕会催促忠王死战,以保全他们天京的体面和安全。”
李秀成默然。
他深知天京那些掌权者的秉性。
在他们眼中,自己和这数十万大军,只是用来拱卫天京、消耗敌人的棋子罢了。
也正是因此,他才不愿意接受这种命运。
“那————我们自己的路呢?”他像是在问钱江,又像是在问自己。
钱江沉默片刻,低声道:“忠王,石达开信中有一句,勿使同根相煎之惨剧复现”。他虽未明言,但其意所指,恐怕不只是眼下。”
“清廷尚在,洋人势大,我华夏疲弱————或许,他真正想避免的,是华夏力量在内斗中耗尽。”
“我们要真的想在这场乱局之中存活下来,保存实力,或许可以就这一点,与光复军找到平衡之处!”
李秀成闻言,浑身剧震,猛地坐直身体,再次看向那封已被放在案上的信。
石达开的格局,似乎又一次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不仅仅是一次割地求和的权宜之计,其中蕴含的,竟是一种超越当下阵营对立、对整个民族前途命运的沉重考量?
“同根相煎————亲痛仇快————”
李秀成喃喃重复,心中掀起了比方才更大的惊涛骇浪。
“还有九日————”他最终长长叹息一声,将目光投向帐外。
那里,暮色四合,江对岸光复军的营地点点灯火已然亮起。
在渐浓的夜色中连成一片肃杀而沉默的光带,与天上初现的寒星遥相对峙。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有时并非沉重的货物,而可能是一封看似给了选择、实则将人逼入绝境的书信。
李秀成知道,自己已然站在了命运的十字路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