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们二人的脸上都带着罕见的凝重。
曾锦谦手中捏着一份刚从上海送来的密报,纸张边缘被他手指攥得发皱。
「统帅,」曾锦谦声音发紧,「上海出事了。」
秦远擡眼,未卜先知一般:「英国舰队北上了?」
「不止。」曾锦谦将密报双手呈上,「三刻钟前,上海发来急电。」
「英、法、美三国公使联名照会清廷钦差大臣桂良、花沙纳,断然拒绝在沪换约之议,称天津条约须在京师或天津交换批准,方显郑重」。」
「英使普鲁斯更扬言,若清廷拖延,将自行北上,以必要手段促约」。」
秦远接过电文,快速扫过那些冰冷的字句。
电文详录了三国舰队的动向:
英国远东舰队司令何伯爵士率旗舰「康沃里」号及战舰十一艘,载陆战队两千人,已于六月廿二日午时驶离上海吴淞口,航向天津。
法国远征军司令孟托班率六艘战舰、八百陆战队员同时出发。
美国东印度舰队司令达底抢率三舰「随行观察」,实则共享最惠国待遇。
俄国公使伊格那提耶夫已于五月初在天津与清廷单独换约,此次作壁上观。
「果然————」秦远放下电文,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浓稠,福州城零星灯火在夏夜雾气中晕开模糊的光斑。
远处闽江方向,隐约有航船汽笛声传来,悠长而空茫。
一切都如他所知的历史轨迹在推进。
咸丰八年六月,《天津条约》签订。
条约规定,批准书需在一年内互换。
清廷希望在上海换约,避免洋人再近京畿;而英法则坚持进京,以彰显威严、获取更多特权。
如今,一年之期将至。
英法借着中国内乱不休、清廷焦头烂额之机,悍然以武力相胁,要北上天津、甚至直抵北京换约。
而清廷————咸丰皇帝和他的朝臣们,在太平军席卷江南、光复军雄踞福建、
内部财政濒临崩溃的绝境下,还能有什么选择?
「他们这是吃定了清廷不敢战、不能战。」
张遂谋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愤懑,「趁着浙北、皖西大战、我光复军新起,清廷无力南北兼顾,便要强索更多权益。此番北上,恐怕不止换约那么简单。」
秦远转过身,烛光将他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们当然不止要换约。」
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天津条约》开口岸、降关税、赔军费、充传教、设使馆————但洋人要的,永远比纸上写的更多。」
「这次北上,一是示威,二是探查,三是为下一步勒索铺路。若清廷稍有抗拒,炮击大沽口、兵临天津卫,便是必然。」
他走到案前,手指点在上海密报上:「告诉上海密站,继续紧盯。」
「英法舰队抵达大沽口的时间、舰船数量、陆战队规模、与清廷交涉细节————我要每日一报。」
「澎湖那边?」曾锦谦问。
「按原计划。」秦远没有丝毫犹豫,「电令何名标:三日内必须完全控制澎湖列岛。」
「占领后,立即在各主岛建立临时码头、野战医院、物资仓库,并在妈宫设立前线指挥部,铺设直达厦门的电报线。」
「汀州陈亨荣军长请示,演习是否继续?」
「继续。」秦远道,「再演三日,而后后撤三十里休整。但要大张旗鼓地撤,让湘军探马看得清清楚楚,我军只是暂退,随时可再进。要曾国藩在安庆前线,始终得分心东顾。」
一道道指令,从他口中平稳吐出,如同棋盘落子,经纬分明。
曾锦谦与张遂谋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
半年前,光复军政令不出福州城,往来文书全靠快马驿卒,军情传递动辄十天半月。
如今,电报线虽只通到厦门、汀州、福宁几处,却已让这个新生政权的反应速度,快了何止十倍。
而眼前这位年轻的统帅,似乎天生便懂得如何运用这种速度。
他能在同一时刻,处理澎湖战损、上海变局、江西牵制、难民安置、报纸舆论、人才选拔————
仿佛脑海中有一张无形的巨网,每一根丝线的颤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张遂谋轻咳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文稿。
「统帅,难民安置的章程草案,我与曾部长拟出来了,请您过目。